第三百四十九章 投石器
蓝的声音还没落完,陆尧已经接上了。
“什么叫动了?”
“从蹲着变成站着。”蓝的嘴唇几乎贴在城墙砖面上,声音压得极低。
“心跳没变,还是十下不到。体温还是比雪低。就像……一具被人拎起来的死东西。”
陆尧的指尖在垛口砖沿上敲了一下。
只一下。
他没有追问。
因为追问没有意义——蓝已经把他能看到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了。
剩下的答案在城墙外面,在那面涂着竖瞳图腾的石盾后面。
而他现在没有时间替它下定义。
攻城梯在五十步外。
投矛器每三十息一轮,持续往城墙上砸。垛口缺了五处,弩手蹲在盾后面打不出有效射击,火力只剩正常的三分之一。
再这样下去,梯子搭上墙头,什么都不用讨论了。
陆尧转身。
“木宏。”
木宏趴在第四垛口后面,矛尖搁在垛口边沿上,血沿着矛杆往下淌——不是他的血,是巨狼留下的。
他抬头。
“后院那两台东西。推出来。”
木宏愣了半息。
他知道那是什么。
入冬第七十天前后,陆尧怕投石器的弹兜和绞绳被冻裂,亲自盯着人用三层兽皮蒙布盖严实了,塞进仓库最里面,靠墙码着。
他甚至记得蒙布扎绳的时候陆尧说的话——“冬天用不上,但别让它坏了。”
木宏把矛往墙上一靠。
“六个人,跟我走!”
他跳下城墙内侧的石阶,铜甲片在台阶上磕得乒乓响,带着六名战士冲进后院仓库。
兽皮蒙布被一把掀掉。
足足六台投石器蹲在仓库角落里。
比兽人那些杠杆投矛器大了一整圈。
配重箱是铁木板钉的,里面塞满碎石和打铁剩的废料。投臂是整根铁木削出来的,比人腰粗,弹兜用三层鹿皮缝制,针脚密得透不进风。
绞绳完好。弹兜没裂。
木宏拍了一下配重箱。
“推!”
八个人把第一台投石器从仓库里拖出来,铁轮碾在城砖地面上,嘎啦嘎啦直响。推到东墙内侧的预留位置——城砖地面上有四个圆形凹槽,和投石器底座的四只脚严丝合缝。
第二台紧跟着就位。
但问题来了。
投石器是抛射,弹道是抛物线。
石弹翻过城墙之后落在哪,取决于配重的重量和投臂的仰角。
他们看不见墙外。
松从箭塔二层射孔探出半个头,往下喊。
“最近的投矛器,一百二十步偏左!”
一百二十步偏左。
投石器不是弩机,没有准星,没有刻度。
一百二十步偏左在弹兜里等于多少斤配重、多大仰角,松说不出来。
城墙上没人说得出来。
第一发石弹已经装进弹兜了。四十斤的河卵石,表面磨过,形状接近圆,三个月前陆尧让人从河滩上一块一块挑回来的。
木宏回头看陆尧。
陆尧走到投石器旁边。
右手按上弹兜里的石弹。
掌心发热。
念力。
他闭了三息的眼。
石弹四十一斤三两。
配重箱当前总重二百六十斤。
投臂长度九尺四寸,弹性系数——这个他说不出精确的数。
但很多时候,除了数字,还有感觉。
像伸手去摸一条绳子绷到什么程度会断。不需要算,手知道。
那条抛物线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仰角抬两寸。配重加三十斤。”
木宏没问为什么。他让两个人往配重箱里补了六块碎石,又亲手把投臂底座的楔木敲进去两寸,角度微抬。
“放。”
扳机砸下去。
投臂弹起。
整座城墙震了一下,脚底发麻,从脚跟一直酥到膝盖。最近的两名战士不自觉地扶住了垛口边沿。
四十一斤的河卵石离开弹兜的瞬间,兜底的鹿皮被弹力扯得啪地一响,石弹带着一道弧线翻过城墙顶部,消失在夜色里。
一息。
两息。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一种声音。是好几种叠在一起——木头碎裂的脆响、骨臂折断的闷声、什么肉体被击中后发出的钝响、兽人的惨叫。
蓝几乎同时开口。
“命中。”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恐惧。
“正中一台投矛器的底座,从正面砸穿了。整个木架散了。操作的两个兽人被碎木扎穿胸腔——”
他顿了一下,补了两个字。
“死了。”
城墙上的呼吸声变了。
不是欢呼。没有人欢呼。但那种憋了整整半夜的、被投矛器按在地上不敢抬头的窒闷感,在这一息里被什么东西从胸腔底部顶开了一条缝。
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口气而已。但在城墙上这种沉默里,一口气比喊叫声重。
陆尧没停。
“装填。”
第二台投石器同时开火。
两发石弹间隔不到五息。弹兜弹起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两声闷雷前后脚砸在地上。
蓝的声音追着石弹走。
“第一发——直接命中。骨臂断了,断茬飞出去扎进一个兽人的肚子里。”
“第二发——偏了。砸在旁边三步远的雪地上——石弹弹了一下——滚进侧翼步兵堆里。碾过两个兽人的腿。”
两发。毁两台。
城墙上有人的膝盖软了一下,赶紧撑住垛口。不是害怕。是那口气泄出来之后身体先垮了一截。
兽人阵列出现裂缝。
投矛器被砸毁的那个位置腾起一蓬碎木屑和雪雾,灰白色的烟尘在黑暗中格外醒目。附近的石盾兵阵型歪了,有两面盾偏了方向,露出后面兵员的侧面。
牛头人从后方发出一声低吼。
混乱被压回去了。
但投矛器组的兽人没完全镇住——它们在绞绳上弦的时候,有一个动作是之前没有的。
抬头看天。
它们不知道石弹从哪来的。城墙上没有弩机射击的动作,没有弦响,没有箭矢的轨迹。一块四十斤的石头从天上掉下来,砸碎了它们的武器和同类。
没有征兆。
没有规律。
这比弩箭可怕。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六发石弹,陆尧每一发都重新校准仰角和配重。念力贴着石弹表面走一遍,读重量、读形状——每块河卵石的尺寸都不完全一样,三十八斤的和四十三斤的不能用同一组参数。
六发,四台投矛器被摧毁,一台重创,骨臂歪了,勉强能射但凹槽对不准。
兽人阵列后方的投矛器,从十二台掉到不足七台。
七台里还有两台的操作手已经不敢站直了。
松没有放过这个窗口。
箭塔二层弩机连射三箭,第一箭切断了一台投矛器的绞绳,第二箭钉死了一名正在上弦的兽人。第三箭擦着另一台的骨臂飞过去,没中,但那台投矛器的操作手直接丢下绳头蹲了下去。
投矛器的投射频率从每十息两发,断崖式降到三十息一发。
垛口上方的石矛不再密集。
城墙上的战士重新敢从盾后面直起上半身了。
弩弦声开始密起来。一支一支的箭矢重新从垛里射出去,射向盾阵缝隙,射向攻城梯两侧暴露的兽人。
陆尧的声音切进来。
“目标换,攻城梯。”
投石器的弹兜转向正面。
第一发石弹砸中最前面那架攻城梯的横档。四十斤河卵石从四十步高处落下来,惯性吃满了。横档从中间折断,断茬的木刺朝两边炸开,扎进扛梯兽人的肩膀和脖子。
梯子歪倒。
砸在盾阵上。
盾阵被砸开了一个口子,三面石盾歪了两面,两名兽人被倒下的梯子压住,挣扎着往外爬。
弩箭灌了进去。
三名兽人被钉在倒塌的攻城梯残骸下面。箭杆从盾缝里伸出来,像从石头缝里长出的枝条。
羽在箭塔顶层,等了十五息。
投矛器的压制一减弱,盾阵露出的缝隙就多了。骨弩手失去投矛器掩护之后不得不站得更高才能射到城墙垛口,身体比之前多露了半个头。
半个头够了。
五箭。
五名骨弩手。
松在二层平台盯着箭塔顶部的射孔方向,低声吐了一句。
“她每一箭都等对面刚站起上弦的那半息。就那半息。一次都没多等。”
陆尧没接话。
他蹲在投石器旁边,手掌按在弹兜边沿上。
弹兜旁边的地面上摆着河卵石。
他数了一遍。
四十块,用了十八块。
剩二十二块。
越往后面的石弹越小、形状越不规则。刚才最后一发用的那块,一面是平的,另一面鼓出来一个棱。飞行中的旋转轨迹和前几发完全不同,落点偏了将近四步,是念力在最后一息强行修正才没有砸空。
二十二块。
兽人的攻城梯还有三架。身后那些备件堆里已经有兽人在组装新的投矛器了。
二十二块不够烧的。
陆尧站起来。
“投矛器不追了。石弹全部留给攻城梯。”
他转头看向城墙内侧。
“松——组织后方所有能动的人,往城墙根搬东西。碎砖、废陶罐、铁渣、打坏的石臼。”
他停了一下。
“有什么搬什么。”
松从二层射孔探出头,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问题咽回去。
二十二块石弹。
三架攻城梯。
还有牛头人身后那个站起来的东西。
松缩回去,开始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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