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玛丽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一动不动。脑子里转着昨晚那些话——伊丽莎白站在窗边生闷气的背影,简轻声的劝慰,还有威克汉姆那张永远带着温和笑容的脸。
那笑容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挥之不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的脸颊贴上去,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却浇不灭心里那股烦躁。
原本今天打算动笔写新一卷的。手稿纸已经铺好了,羽毛笔也削尖了,墨水瓶拧开了盖子。可她坐在桌前,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那些谋杀案的构思,那些精密的推理,那些本该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情节——全被一张脸挤走了。
威克汉姆的脸。
还有伊丽莎白看着那张脸时的眼神。
她放下笔,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能在这件事上帮到她的,只有一个人。
她坐回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这一次不是写小说,是写信。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得很快,没有草稿,没有犹豫。
巴纳德律师钧鉴:
冒昧来信,有一事相托。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想了想,又继续写。
近日我住处附近出现一位年轻先生,名威克汉姆,据称即将加入某郡民兵团。此人风度翩翩,举止得体,对我的姐妹造成了威胁。
写到“威胁”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用了力。笔尖刺进纸里,墨迹渗开,把那两个字衬得格外触目。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改,继续往下写。
我怀疑此人心术不正,恐有图谋。听闻他与德比郡大地主达西先生有旧。
德比郡三个字下面,她画了一道粗粗的横线。笔尖压得很重,纸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因此恳请先生,代为调查此人的底细。他过往经历如何,与达西家究竟有何渊源,在某郡民兵团之前曾做过什么,凡能查到的,我愿悉数知晓。
开销不是问题,只要合理,可让我舅舅加德纳先生全额支付。
此事拜托先生。切切。
玛丽·班纳特
她把笔放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信很短,但该说的都说了。
她把信折好,封口,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银印章。烛火上烤了烤,深蓝色的火漆滴在封口上,她按下去,那个M印在火漆上,清清楚楚。
她叫来女仆,把信递给她。
“送去镇里的邮箱。今天就要寄出去。”
女仆点点头,接过信,快步走了。
玛丽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沿着小路走远,消失在晨雾里。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味,凉丝丝的。
现在只能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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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日,那封信就出现在巴纳德律师的桌上。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助手敲门,抬起头。助手递过一个信封,上面盖着朗博恩的邮戳。
巴纳德接过来,看了一眼写信地址,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那个姑娘。
他认识这个笔迹。上一次是买地的事,那八百七十五英亩,五万四千镑。
他拆开信,一行一行读下去。
读到“威胁”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两个字写得比别的都重,墨迹渗进纸里,边缘都晕开了。他几乎能想象那个姑娘写这两个字时的样子——握着笔,咬着嘴唇,用力得要把纸刺穿。
他又往下读。读到德比郡下面那道粗粗的横线时,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丫头,聪明得很。
达西家。德比郡的大地主。一万镑年收入的那个。
她查到了什么?还是猜到了什么?那道横线划得那么重,分明是在告诉他——去德比郡查,往达西家查。
他把信放在桌上,靠回椅背,望着窗外的天。
威克汉姆。与达西家有旧。
他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查个人不是什么难事。关键是——这丫头这么着急,可见事情不小。那张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透着焦灼,尤其是那两个字——“威胁”。她不是随便用这个词的。
他重新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巴纳德律师没有急着把信收进抽屉。
他重新把信拿起来,凑到窗前。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封口的火漆上,把那枚印记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M。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母,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就只是一个M。压在深蓝色的火漆上,边缘清晰,印得很深。看得出来是按下去的时候用了力的——不是那种随手一按、浮在表面的印子,是那种认认真真、想让这个印记留得久一点的按法。
他盯着那个M,看了好一会儿。
私人印记。
不是家族纹章,不是公司印章,不是什么体面的、正式的、可以拿出去给人看的东西。就是一个字母,她自己的字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封信是她亲手写的,亲手封的,亲手按下去的。没有经过加德纳先生的手,没有经过任何中间人。从朗博恩那间小小的书房,直接寄到他这间律师事务所。
巴纳德轻轻笑了一下。
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经手过的信托、契约、遗嘱,少说也有上千份。那些信封上的火漆,有贵族的纹章,有大商人的徽记,有各种花里胡哨的图案。可没有一个让他像现在这样,盯着看了这么久。
因为那些都是公事。
这个是私事。
“威胁”那两个字那么重,德比郡下面那道横线那么粗,那个M那么深——每一处都在告诉他,这丫头是真的急了,真的信得过他。
那个躲在朗博恩的角落里写书的姑娘,那个用信托藏着财产、用笔名藏着身份的姑娘,那个从不轻易让人知道她在想什么的姑娘——把一枚私人印章按在了给他的信上。
他终于被信任了。
不是作为加德纳先生的律师,不是作为办理信托的中间人,是作为她自己选的人。
巴纳德把信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这案子,他得好好办。
巴纳德律师把信收好,站起身,走到门口。
“詹姆斯先生来了吗?”他问助手。
助手点点头:“刚来,在会客室等着。”
巴纳德穿过走廊,推开会客室的门。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看着普普通通,只有那双眼睛格外锐利。他见巴纳德进来,站起身,点了点头。
“巴纳德先生。”
巴纳德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有件事要你去办。”
詹姆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巴纳德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但没有递过去,只是用手指点了点信封上的地址。
“这个人。威克汉姆先生。据说要加入某郡民兵团,现在人在赫特福德郡朗博恩一带。我要你查他的底细——他从哪里来,做过什么事,和德比郡的达西家有什么关系。”
詹姆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达西家?”
巴纳德点了点头,把那封信收回去,放回怀里。
“越快越好。开销不是问题,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詹姆斯站起来,点了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巴纳德又开口叫住他。
“詹姆斯。”
詹姆斯回过头。
巴纳德看着他,沉默了一秒,只说了一句:“这案子,我亲自接的。”
詹姆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
他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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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走出律师事务所,站在街上,抬头看了看天。
威克汉姆。
他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人不知道得罪了哪路大人物,让人这么上心查他。巴纳德那老头在伦敦开了三十年事务所,见过多少案子,可从没见过他亲自接这种活儿——查一个无名小卒的底细,还特意叮嘱“别打草惊蛇”。
他想起巴纳德最后那句话——“这案子,我亲自接的。”
这话不是随便说的。意思是:这案子要紧,办好,别出岔子。
詹姆斯摇了摇头,心里替那个叫威克汉姆的人默哀了一秒钟。
得罪谁不好,得罪到巴纳德头上了。
不过那也不关他的事。他只要把事儿办好,拿到酬金就行。巴纳德出手向来大方,这趟活儿跑下来,够他逍遥好一阵子。
他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路线了——先去德比郡,找达西家的老仆人打听打听,再去伦敦查查履历,最后去赫特福德郡看一眼真人。
他推开家门,妻子正在做饭,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詹姆斯没理她,径直走进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个旧皮箱,往床上一扔。
妻子跟进来,皱着眉看他。
“又要出门?”
詹姆斯拉开柜门,往箱子里扔了几件换洗衣服。
“去德比郡跑一趟。”
“多久?”
“不知道。”
他把箱子扣上,拎起来掂了掂,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妻子一眼。
“钱的事别担心。这趟活儿,酬金不少。”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詹姆斯站在街上,拎着那只旧皮箱,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要赶在天黑前出城。
他迈开步子,往马车站走去。
心里想着,那个叫威克汉姆的人,这会儿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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