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城中最大的广场（也是曾经处决犯人的地方），被清理出来。数千名喀喇汗战俘，被押解到此。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麻木，还有对未知命运的惶惑。周围是森严的林立的联军士兵，刀出鞘，箭上弦，气氛肃杀。
俘虏们瑟瑟发抖，以为要大开杀戒，或者要被贬为奴隶了。
林启登上了临时搭起的高台。他没穿华丽的官服，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外面罩了件防箭的半身皮甲。他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眼神惊惶的人群，示意旁边的通译准备好。
“喀喇汗的士兵们！”林启开口，声音通过几个大嗓门通译的接力，传遍广场，“乌兹根之战，你们败了。按照草原的规矩，你们是俘虏，是奴隶，生死由我。”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和骚动。
“但是，”林启话锋一转，声音提高，“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宣布把你们贬为奴隶，更不是要杀了你们！”
骚动平息了一些，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我，林启，大宋宰相汉王，此次联军统帅，在此宣布对你们的处置！”林启的声音清晰有力，“第一，愿意放下武器，从此效忠联军，遵守联军号令者，可留下！军饷、待遇，与联军士兵等同！有战功，一样封赏！愿意务农、做工、经商者，提供土地、工具、本钱，一视同仁！你们的家人，只要不反抗，受联军保护！”
台下“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锅。俘虏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不杀？不贬为奴？还给军饷？给土地？
“第二，不愿留下者，我也不强求！”林启继续道，“每人发放三天口粮，可以自行离开乌兹根，去你们想去的地方！我联军绝不阻拦，更不会背后追杀！”
这一下，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没了。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宋人统帅，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放了？还给粮食？这……这怎么可能？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该不会是骗我们出去，然后坑杀吧？
“我知道你们不信。”林启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语气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诚恳，“觉得我是在骗你们，是在耍什么阴谋。我不解释。路，给你们两条。自己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我只说一句。我们联军此番西来，兵锋所向，不是要灭你国，屠你族。我们为通商而来，为财货往来，为互利共赢！博格拉汗阻断商路，残害商旅，我们才不得不兴兵问罪！拿下乌兹根，是告诉所有人，商路，必须通！谁敢阻拦，谁就是联军之敌！”
“但，对于愿意做生意、愿意一起赚钱的朋友……”林启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我们敞开大门！无论你是喀喇汗人，回鹘人，党项人，汉人，还是其他任何人！只要遵守规矩，公平交易，就是联军的朋友，就可以在这条商路上，赚取属于你的财富！”
“是留下，拿起新的武器，为了更好的军饷和未来而战，为了保护这条能让你和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商路而战？”
“还是离开，回到你可能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过去，或者去别处寻找渺茫的生路？”
“选择，在你们自己手中。今日日落之前，做出决定。留下的，去左边登记。离开的，去右边领取口粮，日落开城门放行！”
说完，林启不再看台下反应如何，干脆利落地转身下台。留下数千俘虏，在广场上面面相觑，陷入巨大的混乱、挣扎和难以置信之中。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出广场，飞遍全城，也飞向城外。
“听说了吗？那个宋人统帅，要放俘虏走！还给粮食！”
“真的假的？不是骗出去杀？”
“好像是真的！我侄子被俘了，他托人带话出来，说让家里别担心，他在俘虏营里没挨打，还吃了顿干的……”
“留下当兵，待遇真和联军一样？能有军饷拿？”
“还能分地？做生意给本钱？这……”
接下来的半天，对乌兹根的许多家庭来说，是煎熬而充满希望的一天。不断有俘虏的家人跑来广场附近，隔着士兵的警戒线，焦急地张望，试图寻找亲人的身影，传递消息。
日落时分。
选择离开的俘虏，大约有一千多人。他们大多孤身一人，或者对联军极度不信任，或者家乡在遥远的地方。他们排着队，默默地从联军士兵手中领过一小袋粮食，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刚刚开启的城门，消失在暮色苍茫的戈壁中。背影萧索，前途未卜。
而选择留下的，超过了三千人。他们中有的是本地人，家人就在城中或附近，亲眼看到家人安然无恙，甚至领到了施粥，心就定了一半。有的是在喀喇汗军中也是备受欺压的底层，觉得在哪当兵不是当，这边待遇听起来还好点。还有的，纯粹是被“更好的军饷”、“分地”、“做生意”这些从未想过的许诺给吸引住了，想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登记处忙得不可开交。留下来的俘虏，被重新编组，剃掉胡须（联军规定），换上虽然陈旧但干净的联军号衣，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安家粮”。虽然只是些杂粮，但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真实。
“真的……给粮食了。”一个年轻的俘虏抱着粮袋，喃喃自语，眼眶有些发红。在喀喇汗军中，他这种小兵，能吃饱就不错了，军饷？那是军官老爷们的事。
“好好干，以后按月发饷，不打仗也有基本口粮。”登记的老文书头也不抬，用生硬的回鹘语说道，“下一个！”
这一幕，被许多乌兹根百姓，和那些暗中观察的各方探子，看在眼里。
几天后，更多的消息，随着那些离开的俘虏，随着往来贸易的商队，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向了喀喇汗王朝的更深处。
“乌兹根没被屠城，商市开了，买卖公平。”
“联军抓了俘虏，愿意走的真放了，愿意留的，给粮给饷。”
“那个宋人统帅说，他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杀人的……”
“博格拉汗断人财路，才惹来兵祸……”
“要是真能通商，好像……也不错？至少不用打仗了……”
流言纷纷，真假难辨。但在某些饱受战乱和苛政之苦的底层民众和中小商人心中，却悄悄种下了一颗种子。
与此同时，几队打着联军旗帜、带着林启亲笔信和礼物的使者，再次从乌兹根出发。一队向西，前往喀喇汗都城八剌沙衮。另一队向西南，前往副汗所在的喀什噶尔。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措辞却更加直白，甚至带着胜利者的底气与“诚意”：
“致博格拉汗（阿尔斯兰汗）：兵戈非吾所愿，通商方是初心。乌兹根之事，不得已而为之。今诚意相邀，罢兵休战，重开商路，互市互利。若能应允，前尘可揭，乌兹根之地，亦可商谈。若执意再战，则联军锐卒，静候于兹。”
使者们怀揣着信件和忐忑，消失在远方的尘土中。
林启站在乌兹根新修葺的城墙上，望着使者远去的方向，也望着城外渐渐有了些许人烟和炊烟的村庄，以及更远处苍茫的地平线。
刀子亮过了，也砍下去了，见了血。
现在，该摆出算盘和米粮了。
他手里摩挲着一枚从集市上换来的、粗糙的喀喇汗铜币，心里默默盘算。
硬的，已经硬过了。
软的，能软到什么程度呢？
就看那位博格拉汗，是更爱他的面子和权柄，还是更爱……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岌岌可危的宝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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