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她假装瞪圆了眼睛,“就是那个小时候定了亲就跑来上海读书,害得我娘天天念叨‘王家少爷怎么还不来提亲’的王斯年?!”
“等等,那不是我不想来……”
“就是你把我们家搅得鸡飞狗跳?!”陆舒琴越说越气,“我去年回济南省亲,你娘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天,说她儿子不争气,对不住我。你知道我当时多尴尬吗?!”
“我……”
“你还跑到我家赌场来打探消息?!”陆舒琴气得站起来,脑袋差点撞上柴房的梁,“王斯年,你是不是故意的?!”
王斯年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先是愣住,然后,笑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上的伤都跟着疼,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陆舒琴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气鼓鼓地瞪着他:“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王斯年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主要听家里人说和我定娃娃亲那姑娘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心想这姑娘肯定是个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我还担心见了面不知道怎么跟人家说话。结果……”
他上下打量了陆舒琴一眼,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结果是个小辣椒。”
“你说谁是小辣椒?!”陆舒琴炸了毛,抬脚就要踹他。
王斯年灵活地往旁边一闪,结果撞到了柴堆上,几根木柴哗啦啦掉下来,砸得他嗷嗷叫。陆舒琴看他那副狼狈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刚才的怒气就散了。
她重新坐下来,看着王斯年在月光下龇牙咧嘴的样子就像个傻大个一样。
“王斯年。”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为什么救我?你不怕得罪帮派?”
也许当年他挡在她面前被人扔石头的时候她就知道的,他就是一个路见不平喜欢拔刀相助的人,但是现下这个漆黑的环境,她就是想和他说说话。
王斯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嬉笑,变得认真而明亮。
“第一,我王斯年这辈子,做不到看着一个姑娘被欺负不管。第二……”他顿了顿,“没有第二,如果有第二那么参考第一”
陆舒琴的脸在月光下悄悄红了一下,幸好夜色够浓,看不分明。
柴房外面,追赶的人声已经彻底远了。
自打那晚柴房相认之后,王斯年发现自己的生活发生了两个巨大的变化。
第一,陆舒琴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周围。他常去的那家旧书店,她去;他爱吃的那个面摊,她去;他甚至有一次在工人夜校的门口看到了一个穿得朴素得像女学生的人影,走近一看也是陆舒琴。
“你怎么在这儿?!”王斯年差点咬到舌头。
陆舒琴理直气壮:“我来看书。怎么,这条街你买的?”
王斯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是闸北,你一个青帮大小姐跑这儿来看书?”
“我穿成这样谁认得出来?”陆舒琴扯了扯身上的黑色衣服,得意地转了一圈,“再说了,我娘要是知道我来看书,高兴还来不及呢。”
王斯年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
第二,陆舒琴开始管他的伤了。
“赶紧脱衣服!你这是什么破手艺?怎么又受伤了”王斯年再次受伤,陆舒琴给换药的时候。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绷带,嫌弃得直皱眉。
“我自己包的,能有这水平不错了。再说你是个姑娘家别动不动让男生脱衣服”王斯年坐在椅子上,光着膀子,一米八几的魁梧身材把椅子压得吱呀响。
陆舒琴瞪了他一眼:“现在我不是姑娘,我是医生,你是患者!”说完便低头重新给他包扎。她的手很轻,动作麻利,一看就是练过的。
“你还真学过?”王斯年好奇。
“我娘给我请过一个法国医生教过我。”陆舒琴头也不抬,“她说女孩子学点这个,以后嫁了人好照顾家人。”
“你娘倒是想得长远。”
“那可不,她连我嫁人之后怎么管家都教了。”陆舒琴忽然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王少爷,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提亲呀?”
王斯年一口水喷出去。
“你……愿意要这门亲吗?”
“我说的是‘要两厢情愿’之后。”陆舒琴把绷带系好,站起来拍拍手,“我现在还没情愿呢,逗你玩的,紧张什么?”
王斯年看着她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愣了,心脏刚好像骤停了片刻随后便开始砰砰砰的在心里炸开了烟花。
他侧过头,黑脸一红,这姑娘笑起来还挺好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王斯年白天上课,晚上搞地下工作;陆舒琴隔三差五地出现,有时候给他送吃的,有时候帮他包扎伤口,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他租的房子里画画。
她画得真好。
有一次王斯年无意中看到她在画一个穿长衫的男人,那眉眼、那神态,栩栩如生。
“这是谁?”他问。
“上次在城隍庙跟踪你的那个人。”陆舒琴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王斯年,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知道有危险。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你每次出门,能不能让我知道你去哪了?至少……至少你不回来的时候,我知道去哪找你。”
王斯年心里一紧。
他看着陆舒琴的眼睛,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安。
“行。”他说。
就一个字,但陆舒琴笑了,笑得像冬天里的一轮小太阳。
十一月的上海,局势越来越紧张。
租界当局开始大肆搜捕共党,王斯年的好几个同志都被盯上了。
那天傍晚,他接到消息,同学赵世安在南京路散发传单时被巡捕房的人围住了。
王斯年二话不说就往外冲。
陆舒琴正好在,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救人。”
“你这样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陆舒琴死死拽着他的袖子,“你告诉我,人在哪?”
“南京路。”
陆舒琴咬了咬嘴唇,忽然松开了手:“你从后门走,那边有条小路通南京路后街。我去前面引开巡捕。”
“不行……”
“王斯年!”陆舒琴第一次这么大声对他说话,声音都在抖,“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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