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陆三爷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还行不行?”
王斯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沾了血的牙齿:“还行,死不了。”
陆三爷没说话,扶着他往屋里走。
陆舒琴早就冲了过来,眼泪汪汪地伸手要扶他,王斯年冲她摆了摆手:“别哭,别哭,我没事。就是有点疼,真的就有点疼……”
“你闭嘴!”陆舒琴哭着骂了一句,“谁让你冲出去的?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那我能走吗?”王斯年嘿嘿笑了两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我要是走了,你被人绑走了怎么办?”
陆舒琴又想骂他,但看到他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王斯年被扶进了客厅,坐在椅子上。
陆母手忙脚乱地去拿药箱,陆三爷让人去烧水,陆舒琴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检查他身上的伤。
后背那一棍子尤其严重,肿起了一大片,青紫得发黑。陆舒琴的手指刚碰到那片淤青,王斯年就疼得浑身一僵,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疼你就说。”陆舒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疼。”王斯年笑了笑,“真不疼。”
“你骗人。”
“那……有一点点疼。”
陆舒琴被他气笑了,一边哭一边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王斯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身上那些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陆母拿着药箱过来,看到女儿蹲在面前给那小子擦药,两个人一个哭一个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想起刚才那小子冲进院子时的样子,那么多人围着他,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打到最后浑身是血,还稳稳当当地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座山。
这样的人,真的不像过日子的人吗?
陆母在心里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如果找个文弱书生当真能护着丫丫吗?
药上到一半,陆三爷端着两杯茶走了进来。
他把一杯放在王斯年手边,另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
“小子。”他开口。
王斯年抬起头。
陆三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跟我进来。”陆三爷站起来,往书房走。
王斯年看了陆舒琴一眼,陆舒琴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去吧”。
书房的门关上了。
陆三爷在书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好几岁。
“坐。”
王斯年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今天不该冲进来的。”陆三爷终于开口,“这不关你的事。”
“关。”王斯年说,“舒琴的事,就关我的事。”
陆三爷看了他一眼,把那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你知道砍一刀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你今天打了他的手下,他以后会怎么对付你吗?”
“知道。”
“你知道你要是死在他手里,我女儿会怎样吗?”
王斯年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陆三爷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把烟掐灭了。
“王斯年。”他叫了他的全名,这是第一次。
“在。”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您问。”
陆三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对我女儿,是认真的吗?”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王斯年抬起头,看着陆三爷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比我的命还认真。”他说。
陆三爷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笑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他靠在椅背上,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那时候我也是这么回答她爹的。她爹没信我,我还是娶了她。”
他看了一眼书房门口的方向,那里,陆母正端着一碗热汤,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三十年了。”陆三爷说,“我没让她受过一天委屈。”
王斯年没有说话。
“小子,”陆三爷收回目光,看着他,“我今天不是同意你了。我是……没办法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王斯年。
“我女儿认定的事,从来没人能拦得住。”他转过身,“现在她认定了你,我拦得住吗?”
王斯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不是同意你。”陆三爷重复了一遍,“我是认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王斯年的肩膀,恰好是那个受伤的右肩,疼得王斯年龇了龇牙。
“但是王斯年,你听好了。”陆三爷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要是敢让我女儿哭一次,我不管你是什么王家李家,我的枪子儿,不认人。”
王斯年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伯父,您放心。她流泪,也只会是笑出来的眼泪。”
陆三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哼了一声。
“油嘴滑舌。”他说,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你现在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但不要牵扯到丫丫”
“伯父,您放心”
书房的门打开的时候,陆舒琴正端着药碗在门口等着。
“爹。”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的脸,“你……你没打他吧?”
陆三爷被她这句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我打他干什么?你爹在你眼里就是这种野蛮人?”
陆舒琴吐了吐舌头,端着药碗跑进去找王斯年了。
陆三爷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女儿蹲在那小子面前,小心翼翼地喂他喝药,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喝烫”。
他看了几秒,别过头去。
陆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你同意了?”她问。
“我不同意能怎么办?”陆三爷的声音闷闷的,“你看你女儿那眼神,跟当年你看我的一模一样。”
陆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是同意了?”
陆三爷沉默了很久,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吧。”
陆母握紧了他的手,没再说话。
客厅里,陆舒琴把药碗放到一边,用帕子轻轻擦了擦王斯年嘴角的药渍。
“我爹跟你说什么了?”她小声问。
王斯年想了想,说:“他说他年轻时候跟我有点像。”
陆舒琴瞪大了眼睛:“又是这句?”
“嗯,又是这句。”王斯年看着她笑,笑得龇牙咧嘴的,因为嘴角的伤口还在疼,“不过这次后面还跟了一句。”
“什么?”
“他说……”王斯年压低了声音,学着陆三爷的语气,“‘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算服了你小子了。’”
陆舒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才不会这么说呢!”她笑着捶了他一下,“你又编!”
“哎哟……疼疼疼……真的疼……”
“活该!谁让你编瞎话骗我!”
两个人闹了一阵,陆舒琴忽然安静下来。
她低下头,轻轻握住王斯年的手。
“王斯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走。”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光,“谢谢你……回来了。”
她这一句谢谢也是谢谢当年的他,在她小时候被欺负时候义无反顾的站在她面前。
王斯年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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