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安。”她说,“叫今安吧。王今安。”
“希望他当下平安,希望他能平平安安长大。”
“等他长大了,你告诉他,他娘很爱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是一片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落。
“王斯年。”
“嗯。”
“王斯年。”
“嗯。”
“我想睡了。”
“那你睡吧。”王斯年的声音在发抖,“我在这儿陪着你。”
“你不许走。”
“不走。”
“你保证。”
“我保证。”
陆舒琴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那抹笑。
王斯年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地跪在床边。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一炷香,两炷香,一个时辰。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婴儿偶尔的啼哭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陆母走过来,轻轻探了探女儿的鼻息。
她的手缩回来的时候,在发抖。
“斯年,”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丫丫她……走了。”
王斯年没有动。
他还在握着她的手,还在跪在那里,还在看着她。
“丫丫。”他叫她。
没有回应。
“丫丫。”他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丫丫——!”他的声音忽然炸开了,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一样,尖锐而绝望。
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额头抵着她的掌心,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陆舒琴走的那天夜里,月亮很圆很亮。
王斯年没有去睡。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在那棵桂花树下,从深夜坐到天亮。
桂花开了满树,金黄色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丫丫。”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种的桂花树,开花了。”
“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那片花瓣,金黄色的,小小的,像她笑起来的样子。
他把花瓣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
十二年后。
王斯年回到济南的身份,是“瑞丰祥”商号的东家。
瑞丰祥在济南经营了三代,布匹、粮食、杂货,什么都做。
王斯年的父亲王守业在世的时候,瑞丰祥是济南府数得上号的大商号。
后来日本人来了,王守业不肯跟日本人合作,生意一落千丈。几年前,日军轰炸济南,一枚炸弹落在王家大宅的后院,王守业和王母当场身亡。
王斯年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前线。他没有回来。
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回来。他的父亲母亲被埋在废墟里的那天,他正带着一个连的战士在太行山里跟日军周旋。等他撤出战斗,已经是三天后了。他跪在山沟里,朝着济南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泥,继续指挥战斗。
那一年,小今安十岁。他被王家的老管家刘叔带着,躲过了那场轰炸。
王斯年这次回来,一是为了接替牺牲的人,担任济南地下党的负责人;二是为了把今安接走。
可当他走进王家大宅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走不了了。
宅子还在,只是破败了许多。后院的桂花树还在,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伸过了屋顶,花开的时候,满院飘香。东厢房还空着,门上的锁已经生了锈,他没有打开。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济南维持会。
维持会的会长叫张风,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是济南商界最早跟日本人合作的那批人之一,靠着日本人的势力,把济南大半的粮食生意都揽到了自己手里。
“哎呀,王兄!”张风一见到王斯年,就热络地迎上来,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久仰久仰!令尊当年在济南商界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可惜了,可惜了……王兄这次回来,是打算重振家业?”
王斯年脸上挂着笑,笑得市侩而油腻:“张会长抬举了。我这些年在外头混得不好,只好回来啃老本。还望张会长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张风拍着他的肩膀,“王兄既然回来了,咱们就是一家人。日本人说了,大东亚共荣,就是要咱们中国人团结起来,一起发财嘛!”
“对对对,发财发财。”王斯年点头哈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张风打量着他,心里盘算着:王家在济南根基深厚,王斯年又是王家唯一的继承人,拉拢过来,对自己只有好处。
“王兄,”张风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日本人那边,我正在帮你疏通。只要你愿意跟皇军合作,瑞丰祥的生意,包在我身上。”
“那就多谢张会长了!”王斯年拱了拱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塞进张风手里,“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张风捏了捏红包的厚度,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王兄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个笑得像个弥勒佛,一个笑得像个市侩商人。
王斯年在济南商界站稳脚跟,只用了三个月。
他每天出入各种饭局、牌局、茶局,跟济南的头面人物们称兄道弟。他请客吃饭从来不心疼钱,送礼出手大方,逢年过节给维持会、商会、甚至日本宪兵队的人送红包,送得滴水不漏。
济南商界的人提起王斯年,都摇头叹气:“王家这是完了,那小子就是个败家子,只知道吃喝玩乐,跟张风那帮人混在一起,早晚把家底败光。”
王斯年听到这些话,不以为意,反而变本加厉。
他开始以“重振瑞丰祥”为名,向济南的商号们摊派“赞助费”。谁家想在济南做生意,就得给他王斯年交份子钱。不交?那不好意思,你在济南的生意,别想做得成。
有人不服,告到张风那里。张风收了王斯年的好处,自然替他说话:“哎呀,王兄也不容易,你们就体谅体谅嘛。”
一时间,济南商界对王斯年怨声载道。
可王斯年不在乎。
他每天出入最好的酒楼,喝最好的酒,抽最好的烟,身边还带着两个保镖,前呼后拥,派头十足。他在济南最有名的绸缎庄里订做了一身又一身的西装和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看起来,比济南任何一个商人都更像一个发了国难财的投机分子。
只有一个人知道他不是。
王叔是王斯年的联络员,表面上是瑞丰祥的账房先生,王家的大管家。
每天晚上,瑞丰祥的账房先生都会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弄到深夜。可只有王叔自己知道,那些账目,有一本是真的,一本是假的。假的那本给日本人看,真的那本,记着每一笔“赞助费”的去向……
那些粮食、布匹、药品,被分批次地运出了济南,通过地下交通站,送到了八路军鲁中军区的根据地。
三个月里,王斯年以“商会会费”“治安维持费”“皇军慰问金”等名义,从济南商界筹集了粮食三万斤、布匹五百匹、药品二十箱,全部运出了城。
没有一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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