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子昴的低沉嘶哑的笑声慢慢从面具里传出，“顺德四年的洪子昴？他早就死了。”
叶丽娘以为是洪子昴想起当年身体健全之时的自己，突然生出了自厌之心。
“夫君，我……”叶丽娘咬着贝齿，艰难开口安慰道：“不管夫君怎么样，我都会一如既往护着夫君，惹得夫君伤心是我的罪过。”
“别在我身上浪费心思。”洪子昴的声音一如既往，甚至比之前似乎更加冷淡了几分：“我也不需要你来护。”
叶丽娘似乎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
却被洪子昴开口抢了话头。
“另外”洪子昴在茶桌上放下茶杯：“叶丽娘比叶澜山这个名字，更适合你，你说是吗？”
叶丽娘心中一惊，睫毛微微一颤：“夫君觉得更合适，那便更合适。”
“丽娘”洪子昴的手指在桌面轻点了一下，提示她：“不要做无用之事。”
洪子昴是知道的。
知道叶丽娘是替嫁而来的替身，而非真正的叶澜山。
“夫君你是何时知道的？”
“刚刚你抓着我轮椅的时候。”洪子昴看向叶丽娘：“你想让我救她。”
“你要救一个要害你的人。”
任何人也不会去救一个要害自己的人，除非那人本来就是自己的同盟。
叶丽娘一窒。
半响，“为何夫君你刚刚在父亲面前不揭露我的身份？”叶丽娘轻声问洪子昴。
“我刚说过，不做无用之事。”洪子昴看向叶丽娘：“不管娶的是叶丽娘，还是叶澜山，对于我并无不同。”
不管是叶丽娘，还是叶澜山，对于他并无不同。
一片枯叶在房门前吹落，又被春风吹走，在地面上打了一个旋，似乎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而看惯了叶丽娘整日哭哭啼啼，抹眼泪的洪子昴，第一次见到了叶丽娘愣了一下，又垂下头去，遮去脸上的失落。
“谢谢夫君。”半响，叶丽娘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不是怨怼，而是感谢。
她抬头看着洪子昴：“谢谢你替我救了她。”
夕阳西下，洪府侧门，新任的管家递给了孙婆子一包银钱，再三警告她：“你若是向外透露今日的只言片语，小心你全家的脑袋。”
管家看着唯唯诺诺应承了的孙婆子，心中不耐，若是按照洪瞻以往的做派，早就将孙婆子一刀杀了，扔西山外的乱葬岗，只有死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
只是洪子昴多说了一句：“孙婆子就别杀了，别再节外生枝。”才让洪瞻多想了想。
孙婆子并不是洪家的家生奴才，是脱了奴籍的良民，家中还有一个酒鬼夫婿，还有一个五毒俱全的儿子。
若是孙婆子失踪在洪府，没等到要回钱的孙婆子的夫婿及儿子必定两会大闹洪府，反而生出事端。
因此思索再三，洪瞻还是让新管家放了孙婆子，并给了孙婆子大笔银钱，堵住孙婆子的嘴。
“谢谢大管家，大管家”孙婆子不断地作揖。
孙婆子拿了银钱走出了洪府的侧门，脸上卑怯的笑容渐渐消失。
她步伐略快地走了一段路，等到走远了才回头看了看远处的洪府，又抓紧了手中的包袱，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擦了一下下颚的眼泪，口中哽咽喃喃：“丽娘……”
在堂上，孙婆子指认叶丽娘是并非叶澜山之时，满脸眼泪，根本不敢抬头。
而当孙婆子的翻供，更像是早有预谋的计划。
直到走出了京城城门，孙婆子才打开手中的包裹，里面并不是孙婆子远行的衣物，而是一团杂草，鼓鼓囊囊地。
被眼泪浸湿的脸庞滑过一道白印，露出原本的肤色，孙婆子这才解下头上的蓝色巾帕，擦了擦脸上的黑粉。
这时的孙婆子才显露出自己的原貌，面前的妇人虽然有了一定的年岁，但是看得出来年轻时候的美丽。
时间回溯，那日清晨，天明收露，行踪刻意的孙婆子被抓进了洪府问话。
那时孙婆子谎称自己是叶澜山的奶娘孙婆子，听说叶氏嫁来京城，想要过来给她磕个头。
这个身份却是她一早就想好了的身份，不会给叶丽娘带来麻烦，又能见上叶丽娘一面。
却没想到那日，身为叶丽娘婆母的王茵矛直接开口问她：“叶氏有什么弱点？有什么秘密？”
王茵矛的发言令她一惊，“啊”在当场。
而这位妇人真实的身份则是叶周氏，也就是叶丽娘的母亲周又琴。
周又琴性情温柔，嫁的丈夫也老实忠厚，两人生活虽然清贫，日子也和美。
却没想到突降大难，叶氏宗房竟然迷晕了叶丽娘，让叶丽娘替叶澜山嫁入传说中龙潭虎穴的洪家。
叶丽娘是她的一个孩子，从小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周又琴如何能够甘愿将自己的掌上明珠推入火坑。
她自然是以死相逼却也救不回叶丽娘。
宗房的人说：“花轿已经进了洪府，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
“若是你非要去揭发，好，我们叶家谁都跑不了，你的叶丽娘也难逃一死。”
“你以为被人睡过破鞋还会有好人家要吗？洪家知道被欺骗，你以为他们会放过叶丽娘吗？”
周又琴救不回叶丽娘，宗房又以家族名声，叶丽娘的名声要挟。
若是叶丽娘被洪家发现是替嫁，也难逃一死。
叶家名声尽毁与她何干，但是她的丽娘，她的女儿，周又琴心如刀割。
宗房是拿准了周又琴的命脉，以叶丽娘的性命安危做要挟。
一夜时间，周又琴眼看着灯油忽明忽暗，又忽暗忽明。
待到三声鸡叫，周又琴立即下床收拾包袱。
包袱里，周又琴装了四串铜钱，这是家中所有的家底。
周又琴又往包袱里装了一包甜枣。
甜枣是前些时候叶丽娘嘴馋拉着她撒娇的时候，央求着她买，那时她却没舍得买。
不就一包甜枣，两文铜板，当时她怎么就没舍得，周又琴轻轻捂住自己的嘴，阻止自己不断地哽咽。
又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当时她怎么就没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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