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每晚非得听完一个故事,才肯乖乖阖眼入睡,任谁哄都破不了这个例。
这个习惯,是打从小镇跟着俞浅浅一路带过来的。那时候俞浅浅孤身一人拉扯着他,白日里守着小铺子忙活,等到铺子彻底打烊,碗筷擦净归置妥当,便把小小的宝儿紧紧拢在温热的怀里,慢悠悠地讲些零碎旧事。她讲崇州乡下弯弯曲曲的田埂,讲漫山叠翠的山头,讲外婆家养的那只总爱蜷在暖阳里打盹的懒猫,讲菜畦里顶着嫩黄小花、脆生生的黄瓜。讲到词穷没了话说,就随口现编,宝儿向来不挑嘴,也从不挑故事,不管是真事还是瞎编的,他都听得津津有味,小脑袋靠在母亲怀里,听着听着,浓密的眼睫就慢慢垂下来,呼吸渐渐轻软,沉沉睡去。
后来齐旻进了这个家,夜里的故事依旧是俞浅浅来讲,齐旻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有时听着轻柔的故事声,倦意慢慢涌上来,就靠着床柱微微阖眼打盹,眉眼间卸了白日的冷硬。俞浅浅每每瞥见他这副模样,总会下意识把声音放得更柔更轻,像在哄着怀里一大一小两个离不开人的孩子。
可偏偏那晚,一切都和往常不一样。
宝儿乖乖洗完脸刷完牙,手脚麻利地爬进暖烘烘的被窝,俞浅浅刚清了清嗓子要开口,小家伙忽然仰起头,脆生生冒出来一句:“今天不让娘讲,让爹讲。”
俞浅浅当即愣在原地,指尖还停在宝儿的被角上。宝儿则飞快扭过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盯着床头的齐旻,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执拗:“爹,你来讲故事。”
齐旻也愣了神。他正斜倚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书,其实压根没看进去半个字,不过是随手翻着打发夜里的时光。听见宝儿的话,他缓缓抬了抬眼皮,语气里带着几分错愕:“我来讲?”宝儿忙不迭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啄米的小鸡,语气格外认真:“嗯!娘天天都给我讲,今天该轮到爹了。”
齐旻静静看着眼前满眼期待的儿子,沉默片刻,缓缓把书搁在床头案几上,坐直了身子,声音放得温和了些:“那……讲什么?”宝儿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晃了晃脚丫:“什么都行,只要是爹讲的,我都听。”
这话落定,齐旻又陷入了沉默,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绞尽脑汁琢磨些什么。
俞浅浅坐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忍不住悄悄往上扬,死死咬着唇才没笑出声来。她太了解齐旻了,这个人向来不善言辞,更别提讲故事,这辈子怕是都没正经开过这个口。早前在小镇那几年,宝儿年纪还小,他偶尔回来一趟,被小家伙缠得没法子,吭哧瘪肚半天,才憋出干巴巴的一句“从前有只狗,叫阿黄”,紧接着就没了下文,只草草补一句“它跑丢了”,一段故事就算彻底讲完。这事宝儿记到现在,她心里明镜似的,今晚怕是又要重演这一幕。
齐旻琢磨了好半晌,久到宝儿在被窝里拱来拱去,小身子扭个不停,早就等得不耐烦,脆生生催道:“爹,你想好了没有呀?”齐旻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想好了。”宝儿立刻乖乖躺平,眼睛瞪得又圆又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满心都是期待。
齐旻薄唇轻启,吐出干巴巴的几个字:“从前有只狗。”宝儿眨了眨大眼睛,满心期待地追问:“然后呢?”“叫阿黄。”宝儿又眨了眨眼,小脸上满是疑惑,接着追问:“然后呢?”
齐旻顿住了,喉结微微滚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声音平淡地补了一句:“然后……它跑丢了。”
宝儿彻底愣了,小眉头皱起来,眼巴巴等了又等,迟迟没等来下文,忍不住开口:“没了?”齐旻轻轻点头,语气坦然:“没了。”
宝儿扭头看看面无表情的齐旻,又转头看看一旁的俞浅浅,只见俞浅浅早就憋得肩膀不住轻颤,强忍着笑意。小家伙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老成极了,活像个小大人,毫不客气地吐槽:“爹,你讲得也太烂了。”
齐旻瞧着儿子这副嫌弃又可爱的模样,紧绷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顺着他的话说道:“那还是让你娘来讲。”
宝儿立马翻了个身,面朝俞浅浅,往她怀里蹭了蹭:“娘,你来给我讲,我不听爹的烂故事。”
俞浅浅好不容易把笑意憋回去,缓缓躺下身,把宝儿往怀里又拢了拢,指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声开口:“从前啊,有只小狗,名字叫阿黄。”宝儿眨巴着眼睛,有些不解:“跟爹讲的一样吗?”俞浅浅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名字是一样的,可后面的故事,大不一样哦。”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春日里的暖风,慢慢讲了起来。她讲阿黄在漫无边际的田野里撒欢奔跑,绒毛被风吹得蓬蓬松松;讲它追着翩飞的蝴蝶、扑着蹦跳的蚂蚱,玩得不亦乐乎;讲它总爱趴在暖洋洋的太阳地里打滚,舒服得直晃尾巴。她讲阿黄有一天追着蝴蝶跑远了,越跑越偏,迷了路,绕来绕去怎么也找不着回家的路,孤零零地缩在路边,可怜巴巴的。她讲后来阿黄遇见了一个心软的小孩,小孩蹲下身,轻轻把瑟瑟发抖的它抱进怀里,暖乎乎的小手拍着它的背,带着它回了属于自己的家。
宝儿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沉甸甸地耷拉下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彻底睡熟了。俞浅浅的声音也一句比一句轻,尾音带着温柔的暖意,她瞥了一眼身旁的齐旻,见他也靠在床头阖着眼,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轻声收尾:“那小孩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阿黄。”
宝儿毫无回应,早已陷在甜甜的梦乡之中。
俞浅浅轻轻给宝儿掖好被角,把小小的身子往床里边挪了挪,生怕他夜里滚下床。一旁的齐旻依旧倚在床头,闭着眼睛,她以为他早就睡熟了,刚伸出手想去够桌边的油灯,他忽然低低开了腔,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我讲得……真的很烂?”
俞浅浅微微一怔,扭头看向他,他依旧没睁眼,可嘴角却微微翘着,藏着几分孩子气的较真。
她忍不住笑了,轻声应道:“嗯,烂极了。”齐旻这才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微弱的灯光,定定看着她,语气认真又低沉:“可阿黄是真的。”
俞浅浅心头一紧,瞬间怔住了:“什么真的?”“小时候,我养过一只小狗,浑身黄毛,小小的一只,我给它取名叫阿黄。”齐旻顿了顿,声音淡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后来那场大火,它没能逃出来,没了。”他的目光飘向暗处,像是望向了遥远的过往,“我有时候总忍不住想,它或许不是没了,只是跑丢了,跑到一个没有大火、没有伤痛的地方,被好心人捡走了,好好养着,平安过日子。”
俞浅浅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她默默伸出手,紧紧握住他微凉的手掌,指尖用力回握着,温声附和:“嗯,是跑丢了,被好心人捡走了,养得好好的,天天都有暖饭吃,有暖阳晒。”
齐旻定定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看了许久许久,眼底的涩意渐渐散去,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你讲的阿黄,比我讲的好太多了。”俞浅浅也笑了,带着几分小得意:“那是自然,我可是天天给宝儿讲故事的。”
齐旻轻轻抬手,把她揽进自己怀里,俞浅浅乖乖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心里满是安稳。宝儿睡在两人中间,小小的身子暖烘烘的,像个小暖炉。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剩窗外细细的风声拂过,轻悠悠的,像远处有人在哼着一支温柔的老曲子,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过了很久很久,俞浅浅才轻声开口,唤了他一声:“齐旻。”“嗯?”他低低应着,手臂依旧紧紧圈着她。“以后你再讲阿黄的故事,就只讲到它跑丢了就好。”齐旻微微蹙眉,略带疑惑:“那后面呢?”俞浅浅抬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的光,一字一句说道:“后面的故事,我来讲。我来讲,它跑丢了很久很久,最后终于找到家了。”
齐旻没说话,可俞浅浅能清晰地感觉到,圈在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些,把她抱得更牢更紧,像是攥住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她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那只叫阿黄的小黄狗,闪过年幼时孤苦的齐旻,闪过那场烧红半边天的无情大火。想着他那句藏着执念的“跑丢了”,想着自己那句满是温柔的“找到家了”,心里又暖又软,不知不觉间,也沉进了温柔的梦乡。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宝儿一睁眼就往俞浅浅身上爬,小胳膊搂着她的脖子,脆生生地追问:“娘,昨晚那个故事还没讲完呢,阿黄后来到底怎么样了?”俞浅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笑着想了想,温声说道:“后来啊,阿黄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家了。”
宝儿眼睛一亮,连忙追问:“真的吗?”俞浅浅重重点头:“自然是真的。”“那个家好不好呀?”宝儿凑得更近了,满眼好奇。俞浅浅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好,特别好。院子里有青翠的竹子,有清凉的水井,还有一个小男孩,天天陪着它玩,再也不会让它迷路了。”
宝儿眨巴着大眼睛,歪着脑袋想了片刻,眼底忽然迸出光亮,惊喜地喊道:“那个小男孩是我?”俞浅浅笑着点头,语气肯定:“是呀,就是我们宝儿。”
宝儿瞬间兴奋起来,一骨碌从俞浅浅身上翻下来,光着小脚丫蹬蹬蹬就往外跑,边跑边喊:“爹!爹!阿黄找到家了,是我捡回来的!”
院中的齐旻正握着斧头劈柴,高高举起的斧头听到这话,瞬间停在半空,他转头看向跑过来的宝儿,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是你捡的?”宝儿挺起小小的胸膛,一脸骄傲:“嗯!娘亲口说的!”
齐旻顺着宝儿的目光朝门口望去,只见俞浅浅倚在门框上,眉眼弯弯,笑意温柔。他眼底瞬间漾开一片柔和的光,对着宝儿说道:“那既然是你捡的,以后可要好好养着它,不许欺负它。”宝儿使劲点头,小脑袋点得格外用力:“嗯!我一定天天陪它玩,给它喂好吃的!”
俞浅浅站在门口,静静看着院里的父子俩。看宝儿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阿黄的故事,小嘴巴说个不停;看齐旻手里握着斧头,时不时停下动作,侧耳认真听着儿子说话,眉眼间满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暖融融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把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温馨又治愈。
她忽然想起昨晚齐旻那句低沉的话:“我有时候想,它是不是跑丢了。”
其实在故事里,阿黄是跑丢了;可也在故事里,阿黄终究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就像齐旻,从前在苦难里迷了路,像那只孤孤单单的小黄狗,可如今,他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有她,有宝儿,有满院的暖阳,有再也不会散去的温暖。
她抿着嘴,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转身回了屋,着手准备一家人的早饭,把这满室的温馨,悄悄藏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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