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七不是一个人在哭。
他在替所有妖族散修哭。
登记弟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递过一块手帕。
狼七接过来,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子。
“谢谢师兄。”
“不客气。”登记弟子低下头,继续写。
“下一个。”
问心阵外,通过考核的妖族散修越来越多。
有的抱着同族哭,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一边哭一边笑,像个疯子。
一个鹿妖跪在地上,朝着昆仑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多谢教主!多谢教主!”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但他不在乎。
一个蛇妖从石室里走出来,面无表情,但手在抖。
她走到登记处,把玉简递给登记弟子,接过令牌。
“谢谢。”
她声音很轻,但登记弟子听见了。
“不客气。”
蛇妖转回去。
负责考核的弟子从石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走到登记处旁边,把登记簿往桌上一放。
“今日通过者,七人。未通过者,六万九千五百四十一人。”
登记弟子的笔尖顿了一下。
“六万九千多?”
“嗯。”考核弟子点头。
“大部分是业力太重,一进阵就原形毕露。
还有一部分是心性太差,被幻境吓破了胆。
少数是动机不纯,想混进来避难的。”
登记弟子沉默了片刻,继续写。
“明天还会有人来。”
“我知道。,后天也会有,大后天也会有。
只要人族的猎妖队还在外面追,就会有妖不停地来。”
“问心阵能撑住吗?”
“能。”考核弟子说。
“教主布的阵,别说每天几万妖,几百万都撑得住。”
登记弟子点头,不再问了。
泰山脚下,队伍还在延长。
新来的妖族散修看见这么长的队,有的绝望,有的庆幸,有的直接坐在路边等。
一个豹妖排在最末尾,伸长脖子往前看,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见,叹了口气。
“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前面的石妖回头看了他一眼。
“三天。”
“三天?!”
“不信你可以插队试试,上一个插队的,被值守弟子打飞了,现在还在山脚下躺着呢。”
豹妖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
一天又一天。
队伍里的妖族散修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的过了,欢天喜地地走了。
有的没过,垂头丧气地离开。
有的过了但不想走,蹲在路边看热闹。
有的没过但不想走,就蹲在路边哭。
可谓是人生百态。
铁算盘站在瑶光境的高处,俯瞰着山脚下的长龙,手里拨着算盘,噼里啪啦。
“今年的赎罪考名额,比去年多了三十倍。”
旁边的弟子小心翼翼地问。
“堂主,您就不怕这些妖族进了农教之后闹事?”
“闹事?”
铁算盘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嗤笑一声。
“问心阵筛过的,心性不会差。再说了他们敢闹吗?”
真当他家老婆子是摆设啊?
弟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这些妖族是来避难的,不是来找事的。
得罪了农教,他们连最后一条活路都没了。
“堂主英明。”
“少拍马屁。
去,跟膳堂说一声,多备点肉。
这些妖族散修一个个瘦得跟柴火似的,进来了别饿死。”
弟子惊奇的看了一眼铁算盘,这不符合自家堂主的人设啊。
“堂主,您这是——”
“我说的是实话,他们要是饿死了,谁来做任务?
谁交贡献点?谁帮农教赚钱?”
弟子嘴角抽搐,决定不追问了。
狼七拿到令牌之后,在泰山脚下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把令牌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令牌是青白色的,正面刻着“农教”二字,背面刻着他的名字,狼七”。
字是登记弟子现场刻的,笔迹工整,一笔一划。
狼七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名字,指尖能感觉到刻痕的深浅。
“狼七。”
他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又念了一遍。
“狼七。”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
以前不觉得。
以前别人叫他‘狼七’,都是带着嫌弃的语气,像在叫一只流浪狗。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的名字刻在农教的令牌上,跟那些大能的令牌是一样的材质,一样的做工,一样的刻法。
他是农教弟子了。
跟那些大能,是同一个教派的弟子。
狼七把令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风从泰山上吹下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香气,吹过他的发梢,就像小时候爷爷抱着他那样温暖。
他有点饿了。
但他不想走。
他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多感受一下这种,安心的感觉。
不用逃,不用躲,不用怕。
可以大大方方地坐着,不用低着头。
狼七的嘴角翘起来了。
“我是农教弟子了。”他小声说,说给自己听。
“我是农教弟子了。”又说了一遍。
“我是农教弟子了。”第三遍,声音大了点。
旁边的鹿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也是翘着的。
因为他也是。
消息传遍洪荒。
妖族散修涌入农教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每一个角落。
有的妖族听到之后,连夜赶路,跑断了几条腿,也要赶到泰山。
有的妖族听到之后,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有的妖族听到之后,冷笑一声,说‘农教是人族的农教,不会真心收留咱们’。
但他们没得选,最终还是去了。
铁算盘在瑶光境的高处站了很久,看着山脚下的长龙,忽然想起教主说过的一句话。
“有教无类。”
他当时不太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
现在理解了。
不管你是人族、妖族、巫族、还是其他什么种族,只要心性过关,只要没有业力,农教就收。
不是因为慈悲,不是因为善良。
是因为这才是正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在天地眼里,众生平等。
在农教眼里,也该如此。
山脚下,狼七还坐在那块石头上。
他把令牌挂在腰间,挺直了腰板,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七儿,总有一天,你会站在太阳底下,不用怕被人看见。”
狼七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他活了快百年,从记事起就跟着爷爷躲在深山里,见到巡猎的人族修士就像见了索命的无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爷爷死了之后,他就一个人流浪讨生活,好几次在妖族部落暂居落脚时,被猎妖队围猎,差一点就被连同一起挖了妖丹。
他见过同族的小妖被人族修士炼了法宝,也见过修为高深的大妖被砍下头颅当成攻城的靶子,见过满山妖族的尸体被堆在一起筑起京观,腥臭的味道飘了几十里,连食腐的鸟雀都不敢近前。
他曾因为爷爷那句,不要染上业力而备受同族的欺凌。
可如今也因这句话,一脚迈进了农教。
“爷爷,我站在太阳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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