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坐在上首,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目光严厉地扫过一众官吏,没有铺垫,直接就开始敲打。
“陛下拨了二十万两赈灾银,刚到青阳县就被劫了,可见这青阳县治安很是差劲,对此,陛下尤为的愤怒,若这次,本官追不回这二十万两赈灾银,诸位的下场无需本官讲,诸位心里自然清楚。”
话音落下,堂中官吏十之五六面色苍白。
曾谨更是非常惶恐,心里惴惴不安。
这赈灾银在他的治下被劫,他肯定难辞其咎,若是真要追究下来,他轻者被问责,重则罢官流放,于他而言,自然能争取到问责的惩罚最好。
而这段时间,为了摆脱罢官流放,他茶不想饭不思,挖空了心思都是在思考,该如何讨好即将到来的钦差,让其未来在陛下面前,能多多替他美言几句,免了罢官流放的下场。
这也是他对接待方圆这件事,为何如此上心的原因。
方圆话音刚落,厅堂内,霎时间针落可闻,安静无比。
瞥了一眼众人的神情,方圆嘴角上扬,忽地又笑眯眯道。
“当然,若是诸位能够协助本官,将赈灾银追回来,本督一定会在陛下面前,为诸位美言几句,能不能不被追责,就看诸位的表现了。”
“拜谢指挥使大恩!”
曾谨闻言,反应最为迅速,直接出列跪倒在大堂,丝毫不在意周围同僚怪异的眼神。
部分青阳县的官吏见此,也纷纷出列,跪在地上拜谢。
随着曾谨这一跪,跟随者近乎六成,但是仍旧有四成的官吏坐在原位,面不改色。
方圆微微颔首,目光看向余下的官吏,眼神颇为玩味。
这四成未动之人,神情各异,却是都少了几分惶恐,多了几分矜持乃至淡漠。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的坐席位置,虽做的零散分散,却也隐约自成一派。
曾谨跪在地上,余光瞥见这一幕,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中叫苦不迭。
这些狗东西,平日里仗着背后家族的势力,不大把他这个外来县令,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如今面对京中来的正三品指挥使,竟然也敢如此托大,真的是嫌死的不够快啊!
最主要的是,还要连累他,实在是,彼其娘之。
小瑾子侍立在方圆身侧,见状眼神微冷,上前半步,正要开口呵斥,却被方圆一个细微的手势止住。
“诸位,莫非是对本督所言,有不同的见解?或是觉得,协助本督追回朝廷赈灾银,并非尔等分内之事?”
方圆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后堂每个角落,带着一丝彻骨的森寒。
堂中气氛骤然紧绷。
寂静了片刻,坐在左首最前方的一名中年官员缓缓起身。
此人面白微须,身穿青色鸂鶒补子官袍,乃是从七品的县丞服色。
这人起身后,先是对着方圆拱手一礼,姿态看似恭敬,语气却平淡无波道。
“下官添为青阳县丞顾元清,拜见方指挥使。”
“哦?顾县丞有何高见?”方圆眼神微眯,笑呵呵地询问。
顾元清摇了摇头道:“高见谈不上,但是却有些看法。”
说罢,也不等方圆询问,便继续道:“指挥使奉皇命查案,青阳县上下自当竭力配合,只是方才指挥使所言,追不回银子便要追责之语,恕下官直言,未免有失偏颇。”
“哪里有失偏颇?”
方圆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脸上看不出喜怒。
顾元清目光平静地与方圆对视道:“赈灾银在青阳县境内被劫,确是我等地方官员失察之过。”
“然,劫匪凶悍狡猾,行事周密,非寻常毛贼可比,案发之后,曾县令与下官等人在即刻上报朝廷的同时,也已竭尽全力,勘察现场,追踪劫匪,并无懈怠之意。”
“若只因一时未能追回赃银,便要对所有官员严加惩处,恐怕会寒了尽心办事者之心,亦非朝廷赏罚分明之道啊!。”
“况且破案缉凶,都需时日,更需机缘,哪能说查到就查到的道理?还请方指挥使明见!”
顾元清这番话,看似在讲道理,实则绵里藏针,一方面将地方官员的责任,轻描淡写地视为失察,另一方面暗示钦差若一味施压,便是不辨忠奸,不恤下情。
随着顾元清话音刚落,又有两名官员起身附和。
一人是正八品的主簿顾元礼,与顾元清面貌有五六分相似,正是顾元清的族弟。
另一人是从九品税课司主事钱渊,虽不姓顾,但是也是以顾氏兄弟马首是瞻。
“顾县丞所言甚是,案发突然,贼人遁迹无踪,追查确需时日。”
“指挥使明鉴,我等皆恪尽职守,日夜忧心,岂敢有丝毫懈怠?”
看见如此情形,方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目光掠过顾元清胸前的鸂鶒补子,又扫过另外几个未起身的官员。
其中,坐在右首第二位的一名老者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者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着青色练鹊补子官袍,乃是正八品县学教谕的服色。
与其他人不同,此人既未随众下跪,也未出言附和顾氏兄弟,自始至终,都是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品茶的模样,仿佛周遭的暗流涌动与他无关一般。
在来之前,方圆便将青阳县有品级的官吏的信息,都熟悉了一遍。
自然知晓,此人便是周家的族人周明远。
周家虽是武道世家,但也以诗书传家,比着底蕴不足,好似暴发户的顾家来说,周家行事更有章法,也更稳重一点。
收回目光,方圆重新看向顾元清,轻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厉。
“顾县丞能言善辩,本督懒得与你争辩,但是二十万两赈灾银,在青阳县地界上被劫,押运官兵、随行内侍,共计三百多条人命,尽数罹难!此等惊天大案,岂是你一句贼人凶悍狡猾、追查更需时日与需机缘,便能搪塞过去吗?真以为本督的刀,不利否?”
方圆的声音不大,却悄悄用了些许阉然一笑这门功法的技巧,震得众人心惊胆颤。
一股无形的压力,陡然弥漫开来,让那些原本还自持身份,强作镇定的未跪官员,脸色也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顾元清虽有并蒂境的修为,但首当其冲,只觉得耳中嗡鸣,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气血都隐隐有些翻腾。
他身后的顾元礼与那税课司主事,更是脸色一白,身形微晃,险些站不稳。
察觉出方圆声音中异样的彭公公,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方圆,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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