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听着小高子与方圆两人之间的谈话，有些心惊肉跳的同时，却也不得不佩服方圆的胆大与狠辣。
伪造王田与顾铭之间的书信来往，不仅能把王田拖进顾家案的泥潭，还能顺带恶心一把任远，可谓是一石二鸟。
正当裴聿心中暗暗感慨的时候，忽地见方圆满脸凝重地看向他，声音冷冽道。
“对了！还有一事，石家满门被王田抓进了诏狱，本督的阿姐也在其中，你对绣衣卫诏狱熟悉，想办法打探一下这些人的具体情况。”
裴聿面色一凝，沉吟片刻后拱手回禀，
“回指挥使，诏狱由王田的心腹千户周泰掌管，此人油盐不进，极难说话，除非卑职现身，亲自去诏狱打探，不过这样一来，卑职回帝都的消息，就没办法再隐瞒了！”
方圆听罢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本督既然已经回帝都了，你也不必再隐藏行踪了，直接去找王田复命吧！顺便也打探一下，石府这些人的具体情况。”
“卑职明白！”
裴聿神情微愣，心思转了几百圈，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犹豫，赶紧拱手领命。
方圆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道：“你们下去做事吧！”
“遵命！”
二人齐声应了一声后，躬身缓缓退出灵堂。
待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院中，方圆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望着彭公公的棺椁，喃喃低语。
“彭公公，你放心，应州的雪，本督定要替你去看看，那些鞑子，本督也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只是这些，都要稍等些时日，等本督先收拾了朝中的这些蠹虫，垫垫刀再说。”
......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帝都上空便飘起了蒙蒙细雨。
方府上下，白幔低垂，纸钱纷飞。
灵堂前，方圆面容沉静地站在棺椁旁，亲手为彭公公合上棺盖。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棺中的老人安眠。
连夜赶回帝都的小言子，此时一身素白孝服，站在方圆身侧，神情疲惫，眼神通红。
小邓子、小高子、小瑾子等人皆身着素服，垂首立于灵堂两侧，裴聿因为身份原因没有前来。
院内院外，数十名内侍与府中仆从肃立雨中，鸦雀无声。
“盖棺！”
“起灵！”
随着小邓子一声尖细的唱喝，八名身强力壮的内侍抬棺而起，白幔翻涌，纸钱纷飞。
小言子作为干儿，手捧灵牌，缓步走在最前。
小高子撑起油纸伞，默默跟在身后，伞面倾斜，大半遮在小言子头顶。
细雨如丝，绵绵不绝，将帝都的街巷笼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
灵柩缓缓出了方府，沿着长街向北而行，沿途行人稀少，偶有早起的商贩挑着担子匆匆而过，瞥见这支素白的队伍，皆下意识地避让到路边，低声议论。
方圆一身素服，撑着油纸伞，面无表情地走在灵柩侧旁，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那口楠木棺椁。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渐次荒凉，雨势未歇，反而比先前更密了些，打在身上，泛着透骨的凉意。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地势渐高，一片起伏的土坡出现在雨幕之中，这便是帝都有名的中官坟，大黎皇宫内侍们最终的归宿之所。
这些坟，有墓碑的很少，大部分都是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的坟丘，有的甚至只有一个小小的坟包。
小言子捧着灵牌，神情麻木地继续向前，小邓子、小高子等人看着眼前这一个个坟丘，神情颇为复杂。
方圆目光快速扫过这片荒凉的墓地，很快便找到了小林子的葬身之地。
小林子坟边不远处，有方圆命人提前挖好的墓穴。
小言子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方圆，声音有些发颤。
“提督大人！”
方圆看了看小林子略显孤零零的土丘，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就把彭公公埋这里吧！正好让小林子与他做个伴！”
“好！”
小言子闻言，点了点头。
“来，大家注意一点脚下，慢点放！”小邓子见此，赶忙招呼。
八名内侍闻言，顿时小心翼翼地将棺椁放入早已挖好的墓穴中。
小言子蹲下身，颤抖着手，将灵牌放在棺盖上。
方圆静静地站在墓穴旁，看着这一切，神情复杂道：“填土吧！”
众人闻言，赶忙行动了起来，一锹一锹的黄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言子跪在墓穴旁，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往墓穴里捧土，任凭雨水混着泥土沾满双手。
方圆望着渐渐隆起的坟包，望着那个与小林子相邻而葬的土丘，心中忽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彭公公接近他，固然有着自己的目的，但那份真诚与信任，却做不得假。
清风客栈那一战，彭公公本可以不用拼得那么狠，可他却依旧选择了舍命断后。
方圆缓缓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润的黄土，轻轻撒在彭公公的坟头。
“彭公公，你先在这里歇着，等过些日子，咱家就送你回应州。”
说罢，方圆的目光移向旁边小林子的坟。
“林公公！”
方圆的声音微微发涩，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你再耐心等些时日，等咱家收拾完帝都的这些人，就送你回云州东林县。”
小邓子听到方圆的低声呢喃，有些感慨道：“林公公当年就是太心急，要是晚些时日，也许就不会丧命了。”
“时也命也！谁也没有预知未来的眼睛，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小高子与小林子没有交集，但是没少听小邓子与小卓子二人讲小林子的事情。
“林公公有个妹妹，现在有消息了吗？”方圆轻叹了一口气，看向小邓子。
“没有，咱家派了人去云州东林县，那边说，这些年，林公公的妹妹没有回去过。”小邓子摇了摇头道。
“害林公公全家灭门的那个县令查到了吗？”方圆脸色森冷地询问。
“回大兄，查到了，那人叫薛逸，现在是云州同知。”小邓子神情先是一愣，接着低声回答。
“小高子，你记得派人去调查一下这个叫薛逸的云州同知，咱家回头腾出手来，要收了他！”方圆看向小高子出声吩咐道。
“好！”小高子闻言，点头应声。
方圆瞅了一眼一旧一新两座坟，轻叹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道。
“走吧！回去吧！咱家一会还得回宫面圣，好好与陛下说道说道青阳县发生的事情，顺便给绣衣卫上点眼药，让他们知道，敢算计本督，就得做好被本督摁死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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