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此时已经站满了等候上朝的文武官员。
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格外不同，大臣之间没有交头接耳的寒暄，没有同僚之间的相互吹捧，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站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却又很快错开。
每个人的眼神中，都藏着比任何言语都要复杂的情绪。
“咚咚咚！”
随着景阳钟响，群臣整肃衣冠，按品级鱼贯而入。
奉天殿内，金碧辉煌，老皇帝高高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魏公公手持拂尘，侍立在侧，时刻注意着老皇帝的神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三跪九叩之后，分列两班，低头垂目，殿内鸦雀无声，只闻更漏滴答。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魏公公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话音未落，都察院方向便有一人出列。
此人姓蔡名安，乃都察院御史，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蔡安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魏公公瞅了老皇帝一眼，大声道：“讲！“
“臣要弹劾天刑司指挥使方圆四大罪！”
此言一出，殿内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都落在了蔡安的身上，一些知道蔡安底细的人，则不着痕迹地看向队列最前方的冯越背影，眼神意味不明。
老皇帝听罢，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语气听不出喜怒。
“蔡爱卿要弹劾方爱卿哪四大罪？”
蔡安躬身一礼，抬起头来，满面正气地朗声道。
“回陛下！臣要弹劾方圆，其罪一，擅权跋扈，目无国法！”
“去岁京营发饷之际，其不禀兵部，不奏刑部，竟于校场之上擅杀羽林卫指挥佥事方振、千户林永、耿修、齐桑等数十员军官，其人虽有贪墨，然未经三司会审，便即行刑，此乃僭越！此乃滥杀！”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不少官员频频点头，面露愤慨之色。
老皇帝见蔡安又是老调重弹，心中有些不耐地淡淡道：“其二呢？”
蔡安得了允许，立即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其罪二，方圆无视朝廷调兵章程，私自调动京营五千精锐，攻伐江湖门派天刀门。”
“南阳县的天刀门虽有不法，然地方事务，自有府县处置，岂容一阉宦擅调兵马，如同私军？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老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蔡安，沉默不语，眼中怒意却越来越盛。
蔡安见老皇帝不语，仿佛得了势一般，声音愈发慷慨激昂。
“臣弹劾方圆其罪三，无法无天，欺凌朝廷命官。”
“昨日，臣得到消息，方圆在青阳县，竟敢公然扣押绣衣卫千户裴聿及其麾下，前夜，绣衣卫镇抚使王田，更是在未确定所犯何罪之时，也被其抓捕进了天刑司诏狱。”
“陛下，绣衣卫乃天子亲军，直属圣上，他一个天刑司指挥使，有何权力扣押抓捕？这是要做什么？是要另立山头，与天子亲军分庭抗礼吗？”
蔡安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蔡御史所言极是，臣等附议！”
“臣亦附议！”
有四五名官员见机出列，齐齐跪倒在蔡安身后，为其壮声势。
老皇帝的目光扫过这些出列的官员，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声音冷淡地询问：“其四呢？”
蔡安见皇帝没有阻止他继续弹劾，于是胆气更壮，声音愈发激昂。
“臣弹劾方圆其罪四，欺君罔上，包藏祸心。”
“那方圆不过一介阉宦，入宫不足一年，便被陛下擢升为正三品指挥使。”
“此乃天恩浩荡，然此人不但不知感恩，反而借此权势，排除异己，结党营私，擅抓朝中重臣且不言，就说昨日，其竟带人强闯长乐侯府，将他的生身之父，长乐侯方磐，如同牵狗一般，押入了天刑司诏狱！”
“陛下！方磐可是方圆的生身之父啊！天地君亲师，孝道乃人伦之本，此子竟敢如此辱父，此等大逆不道之行，简直是亘古未有，禽兽尚且反哺，此子连禽兽都不如啊！”
蔡安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满面通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举笏板，大声嘶吼。
“且更有甚者，其母林氏，亦被他当众羞辱，锁拿而去，堂堂侯府夫人，竟被一群阉宦当街拖拽，衣冠不整，嚎哭不止，此等行径，不仅是在羞辱长乐侯府，更是在羞辱朝廷命官体面，羞辱我大黎士人之尊严，若此风不严惩，定会影响大黎风气，动摇大黎民心啊！”
蔡安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后，猛地叩拜高呼。
“臣，请陛下严惩此獠！以正国法，以明天理，以安天下人心！”
蔡安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蔡御史所言极是！”
“方圆此举，实属大逆不道！”
“臣附议！请陛下严惩方圆，以正纲纪！”
......
霎时间，奉天殿内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粗略看去，竟占据朝中半数官员。
这些人中，有都察院的御史，有六部的郎中员外郎，有翰林院的清贵翰林学士，甚至还有几位身着红袍的侍郎、寺卿。
其他没有参与此事的官员，瞅了一眼出列的官员，心中顿时便有了数。
只因，此时出列的官员，多数都是丞相府三皇子一系的官员，少部分是户部的属官，或是与户部尚书关系紧密的同僚。
老皇帝高坐御座之上，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喜怒，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缓缓扫过下方跪倒的群臣，最后落在队列前方，依旧站得笔直的几个人身上。
这些人有各部尚书侍郎，各寺主官，五军都护府的勋贵侯爷等等，凡是上了三品的重臣，都好似有默契一般，没有跟风附和，微微垂着眼帘，仿佛这一切与他们无关一般。
老皇帝面无表情地打量下方的朝臣，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敲在每个人心上，让原本激昂的弹劾声渐渐低了下去。
殿内的气氛，随着老皇帝的沉默，开始变得压抑起来。
跪在地上的人，此刻都有些猜不透老皇帝的心思，心中忐忑之际，额头上不由地渗出细密的汗水。
许久，老皇帝停下了手指的敲击，目光扫过群臣，淡淡询问。
“还有谁要弹劾方爱卿吗？”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