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新年
木宏讲到兴头上,把那根磨光的兽骨随手一搁,朝屋角抬了抬下巴。
“老槐,你来说两句。”
屋角那个人没动。
青藤氏里年龄最大的老人,族里的人都叫他老槐,额角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手背上全是冻伤留下的旧疤,哪年哪个冬天留下的,早已分不清,全长在一起了。
他摆了摆手,说不说了,你们接着说。
木宏不依。
“你们青藤氏当年的事,你说说嘛,大家都是一家人,别见外。”
围坐的人跟着起哄,猎风氏几个年轻猎手把身子往前倾,脚底踩了踩,眼神里有真的好奇——他们跟青藤氏同在一个部落也有些日子,却从没听他们讲过往事,还是头一回。
老槐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营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一年最难。我们青藤氏统共有六十多个人,没粮,没猎物,四处找,树皮扒完了,草根挖光了,地上能塞嘴的东西,找不着了。”
营房里渐渐安静,炭盆里的火噼啪了一声。
老槐没停。
“有一块兔皮,就一块,是谁猎来的我不记得了,但我们几个男人都要,都说是自己的。”他顿了顿,“后来……差点打起来。”
青藤氏的几个老人,目光往远处漂了漂,像是回到了什么地方。
猎风氏那几个年轻猎手彻底愣住了。
他们在大荒也待了不短的日子,见过青藤氏拿铜矛的样子,见过他们训练场的阵法,印象里那是一群沉得住气、有章法的人。
原来也这样过来的。
老槐自己先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想起往事的真笑,不好意思,又有几分庆幸,把一口旧牙都笑出来了,眼角皱纹都笑深了。
“两边都没抢成,拉扯里把皮扯出一道口子,裹什么都漏风,废了。”
哄堂大笑。
那笑声来得猛,来得真,从喉咙深处冒出来的,带着荒唐,带着辛酸,剩下全是活着真好的意思。
猎风氏的人也跟着笑。
他们笑的不是青藤氏当年的狼狈,是猛地明白过来了——原来这片地上所有人,都这样熬过来的。没有人是生来就能打的,没有人是一开始就不怕饿的,大家都挨过,都缺过,都差点撑不住。
木宏拍着大腿,问那块皮后来怎么处置的。
老槐哈一声,说烂掉了。
新一轮哄笑炸开,比上一轮还响。
猎风氏一个老猎手摇着头,说他们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两个人争一根鸟羽毛,最后让风吹走了,两人追出去半里地,什么都没追到。
又是一阵哄笑。
笑声从营房里漫出去,顺着走廊钻进每一条缝,外面风雪再大,也盖不住这动静。
陆尧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手搭在门框上,里面的热气顺着缝隙往外漫,把他的手腕烘出一道浅暖。他没进去,就那么站着,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是四个氏族入冬以来,第一次围着同一堆火笑出声,不是客套,不是应付,是真的放松下来的那种。
……
书房里,火炕把整间屋子烘得暖热,炭笔还搁在那张兽皮旁边。
羽坐在窗边,听到脚步声,抬头。
陆尧进来,带着外面的寒气,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开口。
羽等了一会儿,问:“在想什么?”
陆尧把双手搭在膝上,看着炕面,沉了好几息。
“我在想,那群人现在在笑。”
顿了顿。
“但他们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
羽没有接话,听着。
“不知道这一年快结束了,也不知道下一年是什么。”
羽想了想,问:“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对他们来说,现在还没有。”
陆尧把视线收回来。
陆尧把视线收了回来。
他看着羽,也看着自己膝上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手。
“但我想给他们一个,年。”
羽抬起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
“年?”
“一个节点。”
陆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仿佛在为一个全新的概念落下坐标。
“不是为了庆祝打赢了谁,也不是为了清点收了多少粮。”
“就只是——”
陆尧停顿下来,声音很轻,却足以穿透外面的风雪。
“这群人决定,在这一天,把过去关上,然后一起,往前走。”
屋子里很静,只有炕面散发出的热气在无声地流动。
羽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神情从茫然,一点点变得专注。
“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沉了些,是真的在问,在探寻一个她从未触及过的世界。
陆尧换了个方式。
“你见过的部落,有没有哪一天,是所有人都会一起停下来的?”
羽思索一会,点了点头。
“有。”
“猎到第一头巨兽的那天晚上,整个族群会围着火堆跳舞,跳一整夜。”
她的眼神飘向远方,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没有人睡觉,连老人和孩子都跟着动。就是……要跳,要闹,一直闹到天亮。”
“那个夜里,你们在庆祝什么?”陆尧问。
“庆祝……”
羽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尝一个久违的词。
“活着。”
“对。”
陆尧点头。
“新年就是这个。”
“它不为了任何具体的东西,只为了一群人能坐在一起,吃一顿饭,说一些话,然后,继续活下去。”
羽沉默了。
很久。
久到陆尧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才用一种几乎呢喃的声音问。
“这个‘年’…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陆尧笑了笑,没有解释那个遥远的故乡。
“我做过一个梦。梦里的地方,有这个东西。”
“那个地方的人,每到冬天最深的时候,就算日子再难,也要停下来过一天。一起吃,一起说,然后,继续走。”
羽没有追问那个“梦里的地方”是哪里。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们族群的那个舞……族群散了之后,就再没有人跳过了。”
“那就把它加进来。”
羽猛地抬起头。
“加进新年里。”
陆尧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们那个仪式,从今年开始,年年都有。”
“不用再等什么巨兽。”
羽没有说话。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暴风雪依旧在咆哮,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
屋子里的热气,却很稳,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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