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述功
掌声和欢呼声还没散尽，猎风氏的舞者们大口喘着粗气退回人群，被各族的人拍肩膀、拍后背、拍脑袋，差点没被拍散架。
广场边缘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人的。
小黑从营房方向窜了出来，四条腿刨得飞快，嘴里死死叼着一整条熏鱼，鱼尾巴在它下巴底下一甩一甩。
它直直冲进人群，像一颗毛茸茸的黑色石弹。
两个猎风氏的猎手躲闪不及，被它从腿缝间穿过去，差点绊了个跟头。
小黑跑到篝火旁的石桌前，后腿一蹬，前爪搭上桌沿，“啪”地一声把那条熏鱼甩了上去。
然后它坐下来。
尾巴疯了一样左右抽打地面，扬起一片碎雪。
它仰着脑袋冲陆尧叫了两声，不是警告，不是求救，是那种“快看我干了什么好事”的炫耀式低吠。
木宏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大腿嚎了一嗓子。
“嘿！小黑也来送新年礼了！”
广场上顿时炸开一片哄笑。
陆尧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小黑的脑袋。
手指碰到它嘴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烟熏加盐渍，很浓，是仓库里那批存货特有的气息。
陆尧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条鱼。
完整的，没咬过，甚至鱼鳞上还沾着仓库里木架子上的碎屑。
这家伙是趁着仓库无人看守，自己从仓库里叼出来的。
陆尧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冲了过来。
禾。
她围裙都没解，两只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的表情从“喜气洋洋”瞬间切换成了“杀气腾腾”。
“小黑！”
那一声喊，音量不大，但广场上至少有三十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小黑的尾巴瞬间停摆。
它的身体以一种违反骨骼结构的速度缩了下去，整个狗贴在地面上，然后飞速绕到陆尧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两只耳朵。
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桌前，拎起那条熏鱼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脸色更黑了。
“仓库里的！第三排第二层！我今天下午刚盘过数！”
她转向陆尧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黑影，伸手就要去揪。
小黑“呜”了一声，整个身子往陆尧腿后面又缩了缩，用一种“你不能见死不救”的眼神疯狂望向陆尧。
陆尧站起来，挡在中间，忍着笑，双手一摊。
“大过年的……”
“大过年的它也不能偷仓库的东西！”禾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今天鱼，明天肉，后天是不是要把粮仓搬空？”
木宏在旁边起哄：“禾，算了算了，就一条鱼——”
禾的目光横扫过去。
木宏立刻闭嘴，低头假装啃手里那根已经啃干净的骨头。
最后还是陆尧开口，说这条鱼就当新年特赦，下不为例。禾瞪了小黑最后一眼，转身走了。小黑的尾巴，小幅度地、试探性地，又摇了起来。
广场上笑声还没落下去，西边传来一阵闷响。
不是脚步声，更接近于——地震。
大笨从暖房方向跑了过来。
说“跑”其实不准确。以它那个吨位，更像是一座小山在移动，每一步落下去，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
它的目标极其明确——篝火。
但它的路线规划能力极其堪忧。
石桌，石凳，人，在它眼里全是空气。
“咔嚓”一声脆响，老槐坐的那条石凳被它的屁股蹭了个正着，整条凳子连同上面铺着的兽皮一起侧翻出去。
老槐的反应比所有年轻人都快——他在石凳倒下的前一瞬间就站了起来，稳稳当当，甚至还顺手把旁边的火钳往安全的方向拨了拨。
紧跟着大笨的，是铁头。
铁头的出场方式简单粗暴——它径直挤到篝火边，往地上一趴，四条腿往四个方向一摊。
占了三个人的位置。
然后，不动了。
篝火的热量烤在它的皮毛上，十几息之后，肉眼可见的热气开始从它背上蒸腾，整个看起来像一块正在烘烤的巨型肉干。
它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全是享受。
三只大型动物齐聚广场。
几个竹海氏的族人胆子最大，直接爬到大笨背上坐着，大笨纹丝不动，任由他们在自己身上蹦跶。
陆尧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跳上台阶，拍了两下手。
“临时加个环节。”
所有人看过来。
“百兽贺年。”
他让木宏把烤好的肉分出三大块，摆在三块石板上，一字排开。
“小黑！”
小黑窜出来，滑了一下，稳住，叼起第一块肉就跑，速度快到只剩一道黑影。
“大笨！”
大笨从地上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到第二块石板前，低头闻了闻，抬头看了看陆尧，又低头闻了闻。
犹豫了足足十息，才张嘴，小心翼翼地把肉叼走。
那姿态谨慎得不像一头巨兽，倒像是个头回上桌吃饭的孩子，怕拿错了碗筷。
“铁头！”
铁头起身，大步走到第三块石板前。
它没叼肉。
它直接用脑袋把整块石板拱了。
石板翻了个面，肉飞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泥和碎雪。
铁头低下头，就着泥，叼起来了。
嘴边糊了一圈黑泥，嚼得津津有味。
广场上的笑声大到离谱。
猎风氏那几个年轻猎手笑得直捶旁边的人，有个人捶的是木宏，被木宏反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笑声更大了。
有人开始喊铁头的绰号：
“泥巴嘴！”
“石板杀手！”
铁头充耳不闻，嚼完肉，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正闹着，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麻雀大神从夜空中俯冲而下，翅膀扇起的气流吹得最前排几个人头发乱飞。
它精准地落在陆尧肩头，爪子扣紧，稳得像钉在那儿。
比上次见，它又大了一圈。
羽毛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眼珠子滴溜溜转，嘴里叼着一根东西。
陆尧伸手接过来。
一根翎羽。完整的，色泽鲜亮，不是麻雀大神自己的——尺寸和纹路都对不上。
这家伙从哪只鸟身上“征收”来的，不得而知。
麻雀大神歪着脑袋盯着陆尧。
“有没有好吃的？”
“快给本大神来点！”
陆尧还没来得及回答，麻雀大神已经自己行动了。
它从陆尧肩头弹射起飞，掠过人群头顶，准确无误地从石桌上叼走一整根烤鸡腿——那是木宏刚放下准备歇口气再吃的。
木宏的手还保持着拿鸡腿的姿势，愣了两息，反应过来时麻雀大神已经飞到了箭塔顶端。
“我的鸡腿！”
麻雀大神蹲在箭塔顶上，一口一口啄着鸡腿，碎屑和骨渣往下掉。
陆尧把那根翎羽举起来，在火光下转了一圈。
“看到了吗？麻雀大神也来献新年礼了。”
话音刚落，他注意到了麻雀大神身后的夜空。
十几个小黑点在火光照不到的高处盘旋着，翅膀拍得飞快，却始终不敢往下落。
是麻雀大神之前带回部落的那群普通麻雀。
陆尧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长哨。
麻雀群在空中犹豫了几息，队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最后，呼啦啦全落了下来。
十六只麻雀，整整齐齐地站在围墙的木桩上，一只挨着一只，间距均匀。
松在人群里，已经掏出了炭笔和木板，手速飞快地刻画着这个画面，嘴里还念念有词。
远处的东面天际，传来低沉的气流震动声。
所有人再次抬头。
小凤凰来了。
它从夜色深处破空而出，翼展比麻雀大神大了三倍不止，巨大的翅膀每扇动一次，都带出沉闷的呜呜声，像远处的雷在滚。
它没有直接落地，而是绕着篝火盘旋了一整圈。
翅膀掀起的气流灌入火堆，篝火的火焰猛然暴涨，蹿起的高度翻了一倍。火星被卷成一道螺旋形的光柱，旋转着冲上夜空，与纷飞的雪花交织在一起。
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
小凤凰最后落在广场东侧的箭塔顶端，收翅，站定。与西侧箭塔上的麻雀大神遥遥相对。
一大一小。
篝火在它们之间跳动，光影将两个轮廓投射在身后的石墙上，被拉长、放大，像两尊沉默的守护者。
广场安静了几息。
然后欢呼声再次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陆尧等声浪过去，走上台阶。
他没有拿铜矛，没有摆出首领的架势。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两只手插在皮衣口袋里，像是跟自家人唠嗑。
“最后一个环节。”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扫过每一张被火光烤得发烫的脸。
“述功。”
所有人安静下来，等着他念名字，念战绩，念奖赏。
陆尧没有念。
他只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今年活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是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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