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落幕
述功没有长篇大论。
陆尧站在台阶上,一个氏族一个氏族的点。
大荒氏,从十几个人走到今天。
青藤氏,第一批信陆尧的外人,现在是部落的根。
猎风氏,带着骨头里的傲气归顺。
竹海氏,献出了祖传的种子和手艺。
雪松部落的人,盐湖部落的人,那些在半路上被捡回来的、被从地洞里救出来的,一个一个,他都记着。
他没有念战绩,没有念奖赏。
一百七十多人安静地听着,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咬着嘴唇。
述功结束。
陆尧拍了两下手。
厨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禾走在前面,月跟在后面,两人各端着一个巨大的木盆。木盆上盖着兽皮,蒸腾的白气从边缘拱出来,像是盆里装了一团活的云。
那股香味炸开的一瞬间,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变了。
不是烤肉的焦香,不是骨汤的浓郁,是一种从没闻过的、带着面皮特有的柔软气息和肉馅汁水被高温逼出来的鲜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浓烈,霸道,直往鼻腔深处钻。
木宏第一个站起来。
他鼻翼翕动了三下,整个人从坐姿弹射成站姿,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两个木盆。
“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
他的声音劈了叉,像个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猎犬。
“门缝里飘出来的就是这个!!”
“我说了吧!我说了吧!跟面饼不一样!!”
没人理他。
因为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禾把木盆放在石桌正中,伸手揭开兽皮。
一千多个月牙形的面食整齐码放,一层叠着一层。面皮是白色的,捏出的褶子均匀漂亮,隐约透出里面深色的肉馅轮廓。
热气涌出来的那一刻,鲜香浓度翻了三倍。
全场没有声音。
没人见过这东西。
禾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她拿起勺子,舀起一个放进碗里,又从旁边的陶罐里浇上一勺滚烫的骨汤。汤汁漫过饺子的腰线,面皮在汤里轻轻浮动。
她双手把碗递到陆尧面前。
“陆哥,你尝尝。”
“合不合你说的那个味道。”
陆尧接过碗。
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龇了下牙,但没吐。
嚼了两下。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咀嚼变得很轻很慢。
他闭上了眼睛。
禾盯着他的脸。月也盯着他的脸。两个人攥着围裙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连呼吸都放轻了。
广场上一百七十多双眼睛全钉在陆尧脸上。
五息。
陆尧睁开眼,什么都没说。
他冲禾竖了个大拇指。
禾整个人的肩膀垮了下来——那是撑了两天的弦突然松开的样子。月直接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篁眼疾手快从后面扶了她一把。
月抬起手擦了一下额头,手指关节全是肿的,指腹磨出的水泡有几个已经破了。
一千多个,两天两夜。
陆尧把碗举起来,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这东西叫饺子。”
“新年必吃。从今年起,年年都有。”
他顿了一下。
“开吃。”
人潮涌向石桌。
木宏冲在最前面,一只手抓了六个往嘴里塞。
面皮烫得他舌头打卷,肉汁溅出来烫了下巴,眼泪都逼出来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大概是“再来十个”。
猎风一口一个,面无表情,速度惊人。吃到第五个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拿筷子的手。
在抖。
篁接过碗,先看了几息,像在研究这东西的构造。然后她小口咬开一个,汁水流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变了。
第二个开始,速度就跟猎风差不多了。
老槐没有牙。
他用牙龈把饺子压开,肉馅和面皮混在一起被他慢慢碾碎。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也不擦。
吃完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把碗放在膝盖上,盯着空碗看了很久。
一声不吭。
小黑在人群腿间疯了一样钻来钻去,鼻子贴着地面扫,试图捡掉落的残渣。
大笨从篝火边站起来往石桌方向挤,两个猎风氏的猎手被它的屁股顶了个趔趄,差点摔进人堆里。
铁头最绝。
它不抢桌上的,径直蹲到木宏脚边,脑袋低下去,等木宏吃太快掉下来的面皮碎边,舔一块,嚼两下,再等下一块。
配合默契得像练过。
麻雀大神从箭塔上俯冲而下,精准地叼走了篁碗里最后一个饺子。篁的手伸出去抓,晚了半拍,指尖只碰到了一片尾羽带起的风。
她的脸沉了一瞬,手都摸到竹哨上了。
陆尧让禾额外煮了一盆,倒在石板上。
三兽一鸟围着石板埋头猛吃,尤其是铁头,吃到最后把脸埋进石板的凹槽里舔,拔出来的时候满脸糊着面皮碎渣。
族人们边吃边看边笑,整个广场吵成一锅粥。
笑声渐渐落下去的时候,陆尧从怀里掏出一把干竹管。
他走到篝火前,没有上台阶。
他把竹管分到四大氏族首领和几个代表手里。
“每根竹管里,塞一样东西。”
“什么都行。一根旧草绳,一片碎骨头,一块破布。代表过去这一年里,你最想丢掉的那件事。”
“然后,把它丢进火里。”
“烧掉了,就过去了。”
广场安静了。
猎风第一个走上前。
他从衣襟里扯出一小截皮绳,旧得发黑,边缘磨出了毛刺。那是他在旧部落时绑猎物用的。
他把皮绳塞进竹管,看了几息。
没说话。
竹管被丢进火里,皮绳烧起来的时候发出一股焦臭的气味。“噼啪”竹管爆裂开来,声音在不算空旷的地上有些刺耳。猎风站在原地,一直等那股味道彻底散了,才转身走回去。
篁从怀里取出半截断裂的竹哨。
不是她现在用的那支。更短,更旧,断口处的纤维已经发灰。
她把它轻轻放到火焰边缘。
竹哨被火舌卷住。
篁静静的看着竹哨,不知在想什么。
老槐颤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小块兔皮。
极小的一块。边缘撕裂,皮面上的毛几乎掉光了,烂得快成渣。
青藤氏几个老人同时僵住了。
就是那块。
故事里争抢的那块。那个冬天饿到发昏的时候,两个人为了嚼一口皮子果腹,撕烂的那块。
他居然一直留着。
老槐把它丢进火里。兔皮太薄太碎,火舌碰到的瞬间就没了,连烟都没冒出多少。
青藤氏几个老人同时别过了脸。
盐是最后一个。
他在篝火前站了很久。手插在衣襟里,没拿出来。篝火的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的暗处。
木宏以为他没准备,张了张嘴想说可以不丢。
盐抽出手。
掌心里躺着一块灰色的石头。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盐把它丢进火里。石头沉入炭堆,被火焰埋没,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他转身走回人群,经过陆尧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没看他。
“盐湖边上捡的。”
声音极低,只有陆尧听见了。
陆尧没有回应。
他看着盐的背影走进人群,沉默了几息。
篝火烧到最旺的时候,陆尧没有再上台阶。
他走进人群里,接过木宏递来的一碗骨汤,跟族人们站在一起喝。汤已经不烫了,温热的,刚好入口。
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两人没有说话,并肩看着火。
栅栏那边,火云马首领站在原地,庞大的身躯在火光里投下一整面墙的影子。它低着头,鼻息一下一下喷出白雾,目光平静地扫过广场上的人。
黑鬃大公马在它身侧,视线越过栅栏,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某个方向。
猎风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马场。
嘴角扯了一下,又转了回去。
夜深了,篝火矮下去,族人陆续散去。
松抱着刻满记录的木板,蹲在广场角落,借着余烬最后的光补字。
竹笔凑过来帮他举火把,松把其中一块木板递过去,竹笔逐字读了一遍,指着中间一个字。
“这个,刻反了。”
松低头一看,脸涨得通红。
竹笔没笑话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练字的小木板。上面密密麻麻,正面刻满了翻过来继续刻,笔画挤得快要重叠。
每天练的量,是其他人的三倍。
松看了看那块板,又看了看竹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也没说。
陆尧回到书房,推开门的时候,炕桌上已经放着一碗饺子。
还冒着热气,是从最后一锅里捞出来的。
羽跟在后面进来,在门边站了一下。
陆尧在炕沿坐下,看着那碗饺子,安静了一会儿。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明年的饺子,我来包。”
羽笑了,然后钻进陆尧怀里,点了点头。
门外,篝火最后一点光亮沉进了炭灰里。
大荒部落的第一个新年,就这样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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