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马要走了
新年后第二天。
石堡营地安静得不像话,大部分族人还缩在火炕上,裹着兽皮不肯动弹。
昨夜的篝火烧到最后一刻才熄,饺子的余香到现在还挂在每间营房的门框上,钻进梦里都是肉馅的味道。
陆尧天没亮就醒了。
他没叫任何人,披上皮衣出了门,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空气冷得割脸,呼出的白雾刚离开嘴就被冻成一层薄霜。
他先绕着石堡外围走了一圈,检查了围墙和箭塔的状况,又去东面哨位跟值夜的松打了个照面。一切正常。
转到马场的时候,他停住了。
栅栏里的景象不太对。
八十一匹火云马挤在马场中央,体态比半个月前明显瘦了一圈。靠外侧站着的几匹母马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皮毛失去了往日那层暗红色的油光,变得粗糙、暗淡。
马场的地面更是一片狼藉。
所有能被啃食的草根都已经消失了,冻土被马蹄翻开,到处是深浅不一的坑洼。有几匹马低着头,嘴唇贴着翻开的泥土反复蹭,试图从冻硬的土块里磨出一丁点残余的草茎。
什么都磨不出来。
陆尧的目光扫过马群,落在角落里几匹最小的幼马身上。它们挤在母马腹下,四条腿打着颤,站都站不太稳。
马群中央,火云马首领缓缓转过头来。
它没有嘶鸣,没有刨蹄。
它只是朝栅栏走了过来,每一步都很慢,蹄铁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沉重,带着一种分量感。
走到栅栏前,它停下。
鼻息喷出两道白雾,落在陆尧的衣襟上。
“这里很不错,你和你的族人,都很好。”
马群首领率先开口。“但是草不够吃了。”
陆尧沉默片刻。冬天,各种植物枯死的季节,马群想要找到吃的,只能不断的向南迁移。别说是冬天,放在任何季节,这种大型的食草动物群,都要逐水草而居,顺天时而动。
它要带族群走了。
去有草的地方。
马首领平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不满,甚至没有遗憾。
那目光里只有一件事:责任。
它是这群马的首领,保护族群活下去,是它唯一的职责。
就像陆尧保护大荒部落一样。
陆尧的手从马首领额头上收回来。
他淡淡道。
“给我两天时间,如果我想不出办法,你就带着它们走吧。”
马群首领打了个响鼻,以作回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场。
火云马群站在寒风里,瘦骨嶙峋,安安静静。
……
议事厅的火盆烧得旺,炭火噼啪作响。
陆尧坐在主位,把马群的情况说了一遍。
木宏的反应最快。
“走就走吧。”
他两只手摊开,一脸理所当然。
“八十多匹马,一天得吃多少草?几百斤打底。冬天上哪儿弄这么多草去?”
他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脸越皱。
“咱们自己的粮食都是掐着吃的,人都紧巴巴的,哪有余粮喂马?”
篁坐在角落里,点了点头:“木宏说得在理。人的命比马重要。”
议事厅里好几个人跟着附和。
陆尧没有立刻开口。
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等附和声自然消下去了,才抬起头。
“兽人退了。”
他的声音不高。
“他们是被我们打跑的。”
“但我不认为他们会永远离开。”
议事厅安静下来。
“开春之后,雪一化,他们还会来。”
陆尧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上次来了两百个,下次会是多少?”
没人回答。
羽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兽皮,展开,铺在桌面上。
那是从兽人据点缴获的战略地图。
她的手指点在地图北方那片密密麻麻的标记上。
“兽人的氏族,大半在北面。牛头人退走的方向,也是北面。”
她的手指顺着北方的标记往下划。
“如果他们是去搬援兵,春天回来的,就不是两百个了。”
议事厅里的温度没变,但好几个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盐一直靠在墙角,双臂抱在胸前,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
这时候他开口了。
“马不能走。”
所有人看向他。
盐的声音很平,语速很慢。
“走了,就不会回来。”
他睁开眼,看着陆尧。
“八十匹火云马,跑起来比人快五倍,如果能驯服,让我们的战士骑着马作战。”
“这将是天大的优势。”
他停了一下。
“如果有了骑兵,我们的机动性,冲击力,都会大大增加。”
议事厅彻底安静了。
木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大拇指来回搓着一道旧伤疤,没再说话。
……
散会之后,猎风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他径直走向马场。
栅栏前,他站了很久。双手插在皮衣里,肩膀绷得很紧,呼出的白雾一团接一团,被风吹散。
马群挤在一起取暖,没有马注意他。
除了一匹。
黑鬃大公马从马群深处走出来。它的步子比其他马稳,但也瘦了。肩胛骨的轮廓比半个月前突出了一截,黑色的鬃毛被风吹得凌乱。
是那匹原本在部落里的大公马,不知何时,它自己偷偷跑回了马场。
它走到栅栏前,低下头。
脑袋越过横木,搭在猎风的肩膀上。
这是它第一次主动这么做。
猎风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慢慢抬起手,摸上大公马的鬃毛。手指插进粗硬的毛发里,收紧,攥了一把。
又松开。
大公马的鼻息喷在他脖颈上,热的,带着一股干草沤烂之后残留的气味。
猎风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的脚顿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大公马还站在栅栏边。
猎风找到陆尧的时候,陆尧正蹲在书房地上,兽皮铺了一地,上面写满了数字和潦草的字迹。
猎风站在门口。
“陆哥。”
陆尧抬头。
猎风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是擅长说话的人,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想让马走。”
他顿了一下。
“你告诉我怎么做。什么活都行。”
陆尧看了他几息,点了一下头。
……
深夜,猎风依旧离开。
陆尧脑中飞速运转。
八十一匹火云马。
每匹每天至少十到二十斤草。
取中间值,一天就是一千二百斤。
冬季至少还有四十天。
总需求量——四万八千斤。
这个数字写出来的时候,陆尧的炭笔在兽皮上停了很久。
仓库里没有这么多余粮。部落一百七十二口人的口粮本身就是精打细算的结果,挪不出来,也不能挪。
人是根本。
这条线不能碰。
陆尧看着面板上的丰饶神力,若有所思。
……
次日天刚亮。
陆尧带着禾和蔓出了石堡。
寒风刮在脸上,碎雪粒子打得皮肤生疼。三个人裹着厚皮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二号梯田方向走。
梯田的田埂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陆尧没有在田里停留。他绕过梯田边缘,朝东侧一片没有开垦过的荒坡走去。
铜矛插进雪层,拨开。
冻土裸露出来,灰白色,硬得像石头。土层里有枯死的草根,干脆、发黑,一碰就碎成粉末。
陆尧蹲下,掌心按在冻土上,释放了一丝“丰饶”的力量。
金色的微光从指缝间渗出,钻进土里。
没有任何反应。
草根是死的。彻底死了。催不活。
他换了个位置,往下走了二十步,再试。
还是死的。
禾跟在后面,目光一直在扫周围的地形。
她忽然伸手指向坡下一处凹陷。那里背风,北面的山体挡住了大部分寒流,积雪明显比别处薄,有几块裸露的土壤甚至带着一点深褐色的湿润感。
“那里。”
禾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但陆尧听见了。
“有活的草。”
三人快步走下去。
凹陷处确实有几丛茅草,枯黄、干瘪,地上部分几乎看不出生命迹象。但陆尧用铜矛小心地拨开根部的冻土时,看到了——
根系是白的。
不是枯死的灰黑色,是还在挣扎着活的、带着一丝水分的白色。
陆尧深呼一口气,双掌按住地面。
“丰饶”全力释放。
金色的光从他掌心炸开,不是一丝一缕的渗透,而是整片整片地灌入土壤。光芒顺着根系的脉络扩散,像一张网,从地下往地上蔓延。
一息。
两息。
三息。
枯黄的茅草尖端,出现了一抹绿。
极淡,极细,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干枯的草叶上画了一道。
然后绿色开始扩张。
草叶从根部开始返青,枯黄的部分一寸一寸被绿色吞噬,新的茎叶从土里拱出来,颤颤巍巍地伸展,像初生的婴儿伸出手指。
禾捂住了嘴。
蔓没有犹豫,她跪在陆尧身侧,双手同时按下去,“生长”之力叠加上去。
两股神力共振。
绿色以两人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冻土上的裂缝里钻出新芽,枯死的根系旁边萌发出全新的须根,草叶的生长速度肉眼可见——一寸、两寸、三寸——
绿色覆盖了一丈。
两丈。
陆尧的手微微发抖。
催生野草消耗的神力并不会更大,但问题是,丰饶的消耗并不是单纯线性消耗。每一次催动丰饶,陆尧都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的精神力会消耗掉一部分,这是“固定消耗”。也就是说,将丰饶用在一丈,两丈的草地,和用在十丈,二十丈的草地上,消耗差距,其实没有想象中巨大。
他将绿色覆盖了约两丈见方的面积,才把手抽了回来。
三个人看着面前那一小片绿色。
冰天雪地里,两丈见方的鲜绿茅草,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周围全是白的,只有这一块是绿的。
禾蹲下来,拔了一根草,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草茎饱满,叶片厚实,水分充足。
她抬头看向陆尧。
陆尧蹲在原地,盯着那片绿色,没有说话。
两丈见方的草地,收获一次,最多四十斤,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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