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数字
蓝把锤说的每一个字都同步了过来。
他们在发现族人得了病后，也尝试了各种方法。
最后得出结论，有一种东西，能根治他们的病。
魔晶。
魔晶研磨成粉，溶于温水，服用。
但一个重症患者，至少三块下品魔晶，才能完全好转。
他们逃难时带了十二块。用了九块，救了最初发病的三个人。
剩下三块。
杯水车薪都算不上，或者说连杯水都不是。
陆尧听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点了点头。
“这个消息，不要告诉任何人。”
蓝愣了愣。
“任何人？”
陆尧点头。
“包括族长，和木宏。 ”
蓝点了点头。
“行，陆哥，我听你的。”
蓝离开后，陆尧的手指落在桌面上，开始敲。
一下。两下。三下。
指节叩击石桌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厅堂里却格外清晰。
三十四个患者。每人三块。一百零二块。
他的手指停了。
然后又开始敲。
如果明天新增八个呢？再加二十四块。后天呢？
指节落下去的节奏越来越慢，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东西。
他在算账。
……
深夜。
石堡所有人都睡了。
陆尧一个人走到了地下暗河的入口。
洞口被一块半人高的石板挡着，外面堆了碎石做伪装。他搬开石板，冷风从地下涌上来，带着潮湿的矿物气息。
他没有进去。
念力释放。感知范围沿着洞壁向下延伸，穿过十几步长的甬道，抵达暗河上方的岩层。
黑暗里，光亮了。
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一种幽蓝的、冷的、密密麻麻的微光。
暗河两侧的岩壁上，魔晶矿脉像冻在石头里的萤火虫，成片成片地嵌在岩层深处。数量多到念力扫过去的时候，回馈的信号几乎连成了一整面墙。
他曾经测试过这批魔晶。
低品级，能增长神力，但副作用明显——服用后会产生短暂的精神紊乱。他当时的判断是价值有限，没有大规模开采，只零星取了几块做实验。
现在不一样了。
一百零二块。
脚底下的暗河能挖出一千块都不止。
陆尧站在洞口，盯着那片幽蓝的微光看了很久。
风从地下涌上来，冻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把石板推了回去。碎石重新堆好，伪装复原。
他转身走了。
两手空空。
……
第五天。
蓝在陆尧对面坐下来的时候，眼神跟前几天不一样。
“洞穴内出现第一例死亡。”
陆尧正在修改堡垒换防排班表，炭笔没停。
“年老的矮人，染病第四天，体征完全消失。”
炭笔在兽皮上画出一条黑线。
“第二例。间隔不到两个时辰。”
黑线拐了个弯。
“第三例。”
蓝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三人均为老年个体。身体底子差，扛不住。”
陆尧的炭笔停了。
他抬头。看了蓝一眼。
蓝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交叠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现存二百二十三人。染病人数四十一人。”
陆尧点了点头。
“继续监测。”
蓝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陆哥，锤今天又来了。跪在五十步外。”
“我知道。”
门关上了。
……
木宏是晚饭后来找的。
他端了一碗面汤进来，“噔”一下搁在陆尧桌上，自己在对面坐下，也不客气，扯了块面饼就往嘴里塞。
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开口。
“陆哥。”
“嗯。”
“矮人那边，咱还救吗？”
陆尧端起面汤喝了一口。
木宏把面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我的意思是——救是肯定救的，你说过嘛。但怎么救？总不能靠你一个人去给他们一个一个净化吧？”
他掰着手指头算。
“二百多号人，你净化一个得耗多少神力？净化三个你今天就别干别的了。全净化完，你人都得躺半个月。”
陆尧笑了出来，拍了拍木宏的肩膀。
木宏看他不说话，挠了挠后脑勺。
“要不……先把没病的捞出来？有病的那些，该分开分开，等开春暖和了再说？”
“再说，先不急。”
陆尧放下碗。
木宏脸上露出标准的“无忧无虑”笑容，离开时把门带上了。
……
屋里只剩陆尧一个人。
他没有点火。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白线。
大脑在思考。
二百二十三个矮人。
青藤氏，五十人。
从收编到真正认同大荒，花了两个月。
猎风氏，三十五人。
一个月。
竹海氏，四十七人。
半个月。
三个氏族加起来一百三十人。他花了半年时间，用法律、用粮食、用战争、用庆典，才勉强把四族捏成一股绳。
炭笔在兽皮上停住。
二百二十三个矮人。
语言不通。
种族不同。
习性不同。
比大荒现有的任何一个氏族都多。
比大荒全族一百七十二人，还多了五十一个。
如果现在全部救进来——
陆尧闭上眼睛。
猎风氏的猎手刚加入时，在河边因为一句“种地的”就动了手。
青藤氏和竹海氏之间的隔阂，直到新年庆典那天晚上才真正化开。
四个氏族，同一个物种，同一种语言，同样的肤色和骨架，花了半年才走到今天。
两百多个矮人涌进石堡，第二天早上，部落法就是一张废纸。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再敲。
月光照在兽皮上，照在那几个数字上。
陆尧睁开眼。
拿起炭笔，在220下面，慢慢写了一个新的数字。
100。
一百个矮人，这是他能接受的极限。
甚至，这个数字还要再缩减。
加上大荒现有一百七十二人，总人口接近三百。
矮人占比三分之一，乃至更少，才不会构成多数。
而且是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三分之一。
见过同胞一个接一个死去、在绝望中被唯一伸出的手救起的人，和正常状态下被收编的人，骨子里的东西不一样。
前者会感恩。
前者会依附。
前者不会反。
陆尧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一百。
这意味着另外一百二十三个矮人——
他把炭笔放下了。
没有把那个数字划掉。也没有加注任何文字。
陆尧站起来，走到窗口。
东北方向，山坳的位置隐没在夜色里。看不见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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