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第一个骑手
清晨。
陆尧到马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五匹火云马在栅栏里踱步,蹄下的积雪被体温融出一圈湿泥,像在灰白的世界里画了五个深色的圆。
马群首领站在最外侧,侧耳朝他的方向转了转,身子没动。
陆尧没进栅栏。
他靠在木桩上,“马啸”技能释放。
陆尧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如果有人骑上你族群的背,你能接受吗?
首领没有立刻回答。
它的耳朵向后压了半拍,前蹄微微并拢——这是火云马紧张时的姿态。
火云马首领想起了一个画面
一匹火云马,脖子上缠着铁链,铁链连着一根骨矛的尾端。马背上蹲着一个兽人,腿夹得很紧,每一脚都在马腹上砸出闷响。
马的眼睛是灰的。
不是颜色灰。是什么东西熄掉了。
记忆截止。
首领转过头,正面看着陆尧,摇了摇头。
陆尧似乎早知道这个结果,没有强求,离开了。
……
猎风是吃早饭之前到的马场。
他怀里揣着半块面饼,是自己省下来的。
没有直奔栅栏,而是先绕到河湾营地旁边的草料堆,翻了半天,挑了一捆最嫩的灵土草。草叶上还带着露水的痕迹,被体温捂了一会儿之后,散出淡淡的甜味。
黑鬃公马在栅栏里看见了他。
耳朵竖了一下。前蹄刨了两下地面。鼻孔张开,重重喷了一团白气。
但没有后退。
猎风在三步外蹲下来。
他把草料放在地上,自己掰了一小块面饼,放进嘴里,慢慢嚼。
公马盯着他。
猎风也不看公马。他嚼面饼嚼得很慢,嚼完一块掰第二块,掰完第二块往嘴里塞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饼,又看了看地上的草料。
最后他把面饼也放到了草料旁边。
然后两手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风吹过来。
公马低头嗅了嗅草料。
嘴唇卷住一小撮草叶,拽了一下,没拽动——草捆扎得太紧。
它偏了偏头,换了个角度,用门齿咬断了草绳。
开始吃。
猎风一动不动。
面饼被风吹得翻了个个儿,沾了点泥。公马吃完草料,鼻子拱过去闻了闻面饼,犹豫了一下,没吃。
它抬起头。
看猎风。
猎风还是蹲着,膝盖已经蹲麻了,但他没换姿势。
公马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鼻子凑过来,拱了一下他的肩膀。
热的。
像一团刚从火堆里捞出来的石头贴上来,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层皮肤底下翻涌的温度。
猎风没有伸手。
他只是慢慢把脑袋偏了偏,用额头靠了一下公马的鼻梁。
时间很短。
公马甩了一下鬃毛,退开半步。
猎风站起来。
他的手掌贴上公马的脖颈侧面。皮肤底下,心跳一下一下地传上来,又稳又沉。
公马偏了偏头,没有躲。
猎风攀上去的动作很难看。
他从来没骑过任何活物。左脚踩上马腹的时候使了太大的劲儿,身体往上窜过了头,右腿还没甩过去人就开始往另一侧倒。
公马甩了一下鬃毛,原地踏了两步,硬生生把重心稳住了。
猎风趴在马背上,两只手抓着鬃毛,姿势跟一只挂在树干上的猴子差不了太多。
他慢慢坐直了。
身下的心跳声穿过腿骨往上传,一下,一下。
猎风咧嘴笑了。
栅栏外,马群首领安静地站着。
目光扫过公马背上那个笑得傻乎乎的人类。耳朵转了转,转身走开了。
经过那匹腹部微微隆起的母马身边时,它用鼻子碰了碰对方的脖颈。
很轻。
……
“靠!”
木宏的声音从三十步外炸过来。
他和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栅栏边,两个人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木宏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整块面饼,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滚出来。
“他怎么上去的?马不踢他?”
篁没说话。他扶着栅栏,目光从公马的前腿扫到后臀,沿着肌肉线条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看了很久。
“如果有十个人骑着这样的东西,冲进兽人堆里——”
她没说完。
木宏接上了后半句:“兽人跑都来不及跑。”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
……
下午。议事厅。
“骑兵。”
陆尧把这两个字扔出来的时候,猎风的眼睛亮得像塞了两块炭。
木宏举手。
“我有个问题。”
“说。”
“骑上去之后——怎么打?”
他站起来比划。“两只手都抓着毛,一松手人就掉下来。总不能让马自己去咬兽人吧?”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虽然以这马的脾气,咬也不是不行。”
陆尧没理后半句。
他拿起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个粗略的东西——一根绕过马嘴的绳套,两侧各伸出一根控制绳。
“笼头。”
他指着图。
“绳套控制方向,左拉左转,右拉右转。
骑手只需要一只手控缰,另一只手解放出来,能握矛。”
猎风凑过来看了三遍,眼珠子快贴到木板上了。
“但有一条。”
陆尧放下炭笔。
“笼头是工具,不是锁链。
能不能骑,最终看马自己。”
猎风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
当晚他就窝在栅栏旁边,用鹿皮绳和竹片搓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刑具的东西。
他举起来端详了半天,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
“……明天再改。”
……
夜里。
蓝推门进来的时候,陆尧正在画马具改良图。
他抬头看了蓝一眼。
“陆哥,死亡人数,二十九。”
炭笔没停。
“今天新死亡的,全部是老年和幼年个体。”
陆尧把最后一笔收完,放下炭笔。
“现存一百九十四人。染病总数五十八人。”
安静了几息。
“锤今天没有来。”
“我知道。”
蓝站了一会儿。
“洞穴里出了事。”
他把监测到的信息拼了出来:十几个生命信号的情绪波动剧烈到了极点,持续将近一个时辰。
健康的矮人要把重症患者赶到洞穴最深处,患者的家属堵在中间,双方差一口气就动手。
“最后那个老矮人出来了。独眼,跛脚。他出来之后,所有人都安静了。”
“怎么安静的?”
蓝摇头。“感知不到细节。只知道他站在中间,站了很久。然后所有人的情绪都降下去了。”
陆尧没有再问。
“继续监测。”
……
第二天。
松在箭塔上啃烤红薯。
嘴里含着一大块,正烫得龇牙咧嘴,余光一扫——
红薯差点掉了。
五十步外。
锤跪在雪地里。
他身后站着十一个矮人。青壮年,赤手空拳。
锤的膝盖砸进雪壳的声音还没传过来,身后十一个人已经同时跪了下去。
“唰”的一声,整齐得吓人。
松把红薯往嘴里一塞,连嚼都没嚼就往楼下跑。
“陆哥!陆哥!矮人又来了——这回一打儿!”
陆尧上了箭塔。
往下看。
锤举着的不是矿石。
是一卷兽皮。
蓝闭了一下眼睛。
“兽皮上有划痕。像是……刻了什么东西。”
念力释放。兽皮从锤的手中浮起来,飞过五十步的距离,平平稳稳地展开在陆尧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矮人的符号。
陆尧看不懂。
但在最底下,有一行字。
人类的文字。
每一笔都是用尖石头刻上去的,深得快要把兽皮戳穿。笔画全是错的,横不平竖不直,像小孩子第一次握笔写出来的东西。
但能认。
六个字。
“我们,挖。你们,活。”
陆尧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风从东面灌过来,兽皮的边角被吹得猎猎响。
他没有说话。
箭塔下方,十二个矮人跪在雪地里。
松站在旁边,嘴里的红薯早就咽下去了,但他好像忘了自己还在嚼的动作。
他看着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转头看陆尧。
陆尧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地叩着箭塔的石墙。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没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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