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回家的路上颠簸着。
班纳特太太靠在车厢壁上,脸拉得比窗外的天色还难看。那条她特意为巴斯之行做的新帽子歪在一边,帽檐上的羽毛蔫蔫地耷拉着,像是也知道这一趟白跑了。
“我就说应该再多待几天,”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手帕又在手里揉起来,“泵房那边还有好几场舞会没赶上呢,说不定最后那场就能遇上个合适的。简明明那么漂亮,那么多先生都看她,怎么就没一个来提亲的呢?”
简低着头,没有说话。
伊丽莎白看着窗外,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
“班纳特太太,”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些先生一听到我们宝贝女儿只有一千镑嫁妆,躲得比兔子还快。你还嫌女儿们不够难堪?”
班纳特太太的脸涨红了。
“一千镑怎么了?简那么漂亮,那么温柔,哪个男人娶了她不是福气?那些男人就知道钱钱钱,眼睛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了?”
“有。”班纳特先生说,“他们眼睛里还有更值钱的东西。”
班纳特太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把手帕按到眼睛上。
简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别难过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比平时低了些,“天气也暖和了,回去该安排耕种的事。父亲一个人忙不过来。”
班纳特太太抬起泪眼看着她。
“你就一点也不着急?你都二十一了!”
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但很快就化开了。
“着急也没用。”她说,“该来的总会来的。”
基蒂和莉迪亚挤在另一边,对大人的话充耳不闻,正头碰头看那些从巴斯买回来的小玩意儿。莉迪亚时不时笑一声,被班纳特太太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玛丽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简的侧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美,那么温柔,在窗外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朵静静开着的花。但玛丽知道,这朵花正在慢慢凋零——不是枯萎,是被时间一点一点地消磨。
二十一岁。
在这个时代,二十一岁的姑娘还没有嫁出去,已经开始被人用那种眼光看了。再过几年,就会变成“老姑娘”,变成夏洛特·卢卡斯那样——二十七岁,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只为了有一个自己的家。
她可以帮简。
她手里有那么多钱,随随便便就能给简补一份嫁妆。五千镑,一万镑,甚至更多。那些听说一千镑就躲得远远的男人,看见一万镑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吧。
但正是这个念头,让玛丽打了个寒颤。
那些男人要的不是简。
他们要的是钱。
他们听说一千镑就跑,看见一万镑就会扑上来。但他们扑上来的时候,眼睛里看的不是简的脸,不是简的温柔,不是简的心。他们看的是那一叠银行存单,那一座信托庄园,那每年几百镑的收益。
如果有钱的话,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
今天可以是简,明天可以是另一个有嫁妆的姑娘。只要钱到位,娶谁不是娶?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
玛丽闭上眼睛,那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万一。
万一真有这样一个男人,演技够好,骗过了所有人。他娶了简,拿到她的嫁妆,对她好一阵子。然后某一天,他遇见了一个更有钱的女人。或者他干脆就不想再装了。
他能做什么?
他可以拿走简剩下的钱。他可以虐待她,关着她,不让她见娘家人。他可以把她的信托收益全部据为己有——信托只能保住本金,收益是归夫妻共同支配的。
简能怎么办?
去告他?
告到哪里去?法官只会说“家务事不宜干预”。警察只会说“太太您先回家好好过日子”。那些穿黑袍的法官,那些戴帽子的警察,都是男人。
他们不会帮简的。
他们只会觉得简“不守妇道”,连自己的丈夫都告。
玛丽想起那些报纸上读过的新闻。
那个被丈夫活活打死的女人,邻居报了三次警,警察来了三次,每次都只是“劝和”。最后一次,丈夫把她打得太重,她死了。法庭判了三个月监禁,理由是“过失杀人”。
那个被丈夫关在阁楼里十年的女人,是她弟弟发现不对撞开门才救出来的。十年。她娘家就在三十英里外,没有人知道。
那个被丈夫用嫁妆养情妇的女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一点一点被花光,情妇住着她的房子,穿着她的裙子,睡在她的床上。她去找律师,律师说“太太,这是您丈夫的权利”。
这些都不是编的。
都是真的。
玛丽睁开眼,看着简。
简正低着头,整理裙摆上的一点皱褶。她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从来没有打过人,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东西。
如果有一天,那只手被人攥着,被人扭着,被人按在地上——
玛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可以给简钱。
但她能给简一个不会变心的丈夫吗?能给简一个保护她的法律吗?能给简一个相信她的法官吗?
不能。
她什么也给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简走进那个牢笼,然后祈祷那个男人一辈子都别变。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婚姻。
不是爱情,不是伴侣,是一场赌博。
赌那个男人会不会一直演下去。
玛丽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写书写累了、熬夜熬累了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怎么也驱不散的累。
她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灰蒙蒙的,什么颜色都没有。
班纳特太太还在絮叨,说回去要给简多做几条新裙子,说麦里屯马上就要来新的民兵团了,说不定就有合适的军官。
简轻轻应着,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基蒂和莉迪亚又开始叽叽喳喳。
班纳特先生又举起了报纸。
马车继续往前走。
玛丽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伦敦城正在吵架。
吵架的中心是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小书——《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一卷·看不见的凶手》。自从半个月前上市以来,它就像一块扔进油锅里的冰块,炸得整个舆论界噼啪作响。
《泰晤士报》的文学版上,一位署名“M.D.”的医生写了一封长信,措辞激烈:
“……一个行外人写的小说故事,竟敢质疑医学界的专业判断?产褥热自古有之,希波克拉底时代就有记载,其病因复杂,岂是一个写侦探小说的作家能够妄加揣测的?所谓的‘洗手’之说,毫无科学依据,纯属哗众取宠。若真有如此简单的预防之法,为何历代医者未曾发现?难道千百年的医学传承,还不如一个写小说的人?”
这封信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纪事晨报》上有人写道:“小说家就是小说家,编故事可以,谈医学还是免了吧。”
《每日电讯》上有人说:“托马逊先生(如果真是先生的话)还是回去写他的指纹和体温吧,产褥热这种正经医学问题,留给正经医生去研究。”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封署名“一个乡下助产士”的信,刊登在《泰晤士报》不起眼的角落里:
“我接生三十年了。年轻时跟师傅学,师傅说手要洗干净,用热水,用皂角,换了水再洗一遍。我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这么做的产妇,发烧的少。后来城里的医生们来了,说我们这些土办法没用,要用他们的新医术。结果呢?我亲眼看着那些被医生接生的产妇,一个接一个地发烧,一个接一个地死。我人微言轻,不敢说什么。但托马逊先生写的,是真的。洗手,真的能救命。”
这封信的下面,跟着好几条反驳。
“助产士懂什么医学?她们就是帮忙的,真正的医疗还得看医生。”
“一个乡下老太婆的经验之谈,也配和医学相提并论?”
“托马逊真是聪明,找助产士来帮腔。可惜找错了人。”
舆论场上吵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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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队街的一条小巷子里,杰克·萨瑟兰正在整理他的笔记本。
他是《泰晤士报》的记者,三年前因为报道苏格兰场用指纹破案一举成名。那一次,他赌对了。这一次,他决定再赌一把。
他没有写评论,没有站队,只是悄悄去了几家医院。
圣托马斯医院,他去了。盖伊医院,他去了。还有几家专门收治穷人的慈善医院,他也去了。
他找了护士,找了助产士,找了那些愿意开口的年轻医生。他问他们同一个问题:你们亲眼见过的产褥热,哪些医生接生死得多,哪些死得少?
有些人闭口不谈。有些人闪烁其词。但也有几个人,犹豫再三之后,低声说了几句。
他记下来。一个一个记下来。
数据还不完整,结论还不明确。但他隐隐觉得,那个托马逊写的,可能真的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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