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大夫点点头,开了一张方子递给翠儿,“照这个抓药,一天两剂,先吃半个月。”
大夫走后,徐福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说:“少爷,二爷说了,让您好好养着。外头的事,暂时不用您操心。”
徐盛看了他一眼,徐福的脸上挂着谄媚笑容。
但徐盛知道,这个人不只是管家,在原主的记忆里,徐福是徐恩铭的心腹,管着徐家很多台面下的事。
“我知道了。”徐盛说。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用这具身体的嗓音说话了,低沉,沙哑,带着长期酗酒之后特有的喑哑。
徐福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翠儿去抓药了,只剩下徐盛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帐子上那些蝙蝠和铜钱发呆。
他开始梳理记忆。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徐盛,是国民党财政部次长徐恩铭的独子。母亲早逝,父亲忙于公务和“生意”,对他疏于管教。他从小在南京城里胡混,读书不成,习武不成,倒是把纨绔子弟那一套学了个十足十。赌钱、喝酒、逛窑子,样样精通,后来被送到日本留学,留学回来娶了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姑娘,贤惠温婉,他却嫌她沉闷,成天往外跑,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那女人给他生了个儿子,他连看都没看几眼。
去年他开始赌大的,输了不少钱。
那女人劝过他几次,他不仅不听,还摔了东西骂她。后来他输急了眼,把那女人的嫁妆都偷出去当了。那女人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
上个月,那女人死了。大夫说是郁结于心,积忧成疾。
原来的徐盛在她死后的第二天就上了秦淮河的画舫,三天三夜没下来,直到把自己喝到昏迷。
然后,他来了。
徐盛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他一个学历史的,穿越到民国也就算了,偏偏穿越到这么一个人渣身上。赌鬼,酒鬼,冷落妻子致其早死,连儿子的面都没见过几面。这种人,放在他写的论文里,就是那种“腐朽的官僚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败家子”的典型。
但他现在就是这个人。
他睁开眼,看着帐子上的蝙蝠。那些蝙蝠绣得栩栩如生,翅膀张开,嘴里衔着铜钱,像是在嘲笑他。
好吧。他想。既然来了,就得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得……
他还没想清楚“还得”什么,门被推开了。
老夫人抱着孩子走进来。
徐盛看见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眼眶忽然就热了。
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感情。
原主虽然混蛋,但对祖母还是有几分真心的。老夫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不敢顶撞的人。
“祖母。”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老夫人走到床边坐下,把孩子往他面前送了送:“你看看你儿子。三天了,你就没看过他一眼。”
徐盛低头看去。
襁褓里的孩子醒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孩子的眉眼像极了他,或者说,像极了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但眼神不像。原主的眼神永远是涣散的、醉醺醺的,而这孩子的眼神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
徐鹤鸣。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孩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没有牙的嘴巴咧开,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沾湿了襁褓的边缘。
徐盛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不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从生物学意义上说,这具身体是。
“鹤鸣。”他轻声喊了一声。
孩子笑得更开心了,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地抓。徐盛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把食指递到孩子手里。孩子立刻攥住了,力气大得出奇,小小的手指紧紧地箍着他的指节,温热的,柔软的。
“你看,”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哽咽,“孩子认你。他娘走了,就剩你们父子俩了。你可得好好活着,把他拉扯大。”
徐盛没说话。他看着孩子攥着他手指的那只小手,忽然觉得,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已经跟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
一种他无法拒绝、也无法解释的联系。
“祖母,”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会的。”
老夫人愣了一下。她看着孙子的脸,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还是那张消瘦憔悴的脸,还是那双深陷的眼窝,但眼神不一样了。
“你……”老夫人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叫大夫来看看?”
“不用。”徐盛微微笑了一下,“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以后不赌了,也不喝了。”徐盛说,“好好过日子。”
老夫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伸手擦眼泪,擦着擦着就哭出了声。徐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哭泣的老太太,只好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动作很生疏。他自己都感觉得到。但老夫人似乎没有察觉,只是哭着点了点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好,这就好”。
孩子被老夫人的哭声吓到了,小嘴一瘪,也哭了起来。一老一少的哭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徐盛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头疼得厉害。
历史不再是纸上的字了。
这一切他真切的感觉到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徐盛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短外套,头发梳成民国女子常见的样式,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环。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一种冷淡的意味。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徐盛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找到了关于这个女人的信息。
杨思君。江南富商杨家的女儿。他昏迷期间,徐恩铭做主定下的亲事。人已经接过来了,住在东跨院,等着他醒了拜堂。
也就是说,这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不,不对。在原主的记忆里,他已经娶过妻了。
那女人虽然死了,但原配的位置空着,徐恩铭给他续弦,或者说,给他塞了一个新的女人进来。
杨思君站在门口,表情很平静。没有新婚女子该有的羞涩,也没有被包办婚姻的委屈。她的平静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湖面上结了冰,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你醒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徐盛说。
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对视。
空气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尴尬,或者说,徐盛觉得尴尬。他不知道该对这个被强塞给他的女人说什么。
你好?对不起我不是你要嫁的那个人?这门亲事不是我的意思?
杨思君似乎也没有跟他多说的打算。她看了他几秒,确认他确实是醒了,便微微点了点头:“那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脚步声轻轻的,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夫人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徐盛,叹了口气:“这姑娘性子冷,但人不坏。你好好对人家”
“嗯”徐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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