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老皇帝的询问，方圆心中微凛，知晓老皇帝这番话既是感慨，也是试探。
他若是回答的不好，身死之祸不一定有，但他在老皇帝心中的印象分多多少少会减弱几分。
为了回答好这个问题，方圆的大脑飞速运转地同时，亦是不敢有丝毫迟疑地恭声道。
“回陛下，微臣斗胆妄言，大多数百姓的眼界都不高，他们未必懂得朝堂之上的千秋万代之政，但他们却能知道，眼下谁让他们碗里多了一口饭，身上多了一件衣......百姓所求其实很简单，无非是眼前实实在在的好处。”
“眼前实实在在的好处？”老皇帝皱着眉头看向方圆。
方圆点了点头，笑着解释道。
“微臣在南阳县所做之事，减租、修水利、发工钱，桩桩件件，都是百姓能亲眼看见，亲手摸到，且短时间内，就能切身感受到的实惠，这与百姓而言，便是大大的好事。”
老皇帝听完方圆的解释，重新坐回龙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若有所思。
良久，老皇帝满脸感慨道：“方爱卿，你方才说，百姓所求，无非是眼前实实在在的好处，这话虽直白粗浅，却道尽了为政之根本，朕这些年在朝堂上，听烦了那些引经据典、玄而又玄的大道理，反倒是你这些话，让朕觉得......颇为真切。”
方圆闻言赶忙摇头，谦虚道：“陛下谬赞，微臣读书少，学问比不得朝中诸公，当不得陛下如此夸赞。”
老皇帝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有时候学问大，不一定能治国，有治国才能的人，不将百姓放在心上，反而整日想着如何钻营、如何盘剥，那学问越大，祸害反倒越深。”
方圆垂首恭听，不敢轻易接话。
老皇帝发了一通牢骚后，目光落在方圆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难得的欣赏，夸赞道。
“朕这些日子，时常回想你那‘治大国若烹小鲜’的比喻，越想越觉得精辟，南阳县的减免佃租、以工代赈、兴修水利、立新规......桩桩件件，落到实处，都能让百姓得到实惠，且还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让当地的世家大族不得不做出改变，朕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能臣干吏该做的事。
方圆闻言，微微摇头，语气有些感慨道：“陛下谬赞，这些事情其实很简单，只不过有些人不乐意做罢了！”
“是啊！朝中那些大臣，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可真正替朕分忧、替百姓着想的，能有几个？有些人甚至只顾家族利益，却不管大黎百姓的死活，真是千刀万剐都难消朕心头之恨！”
老皇帝说着说着，面色逐渐开始阴沉，眼神森寒无比。
感受到老皇帝语气中浓烈的杀意，方圆生怕老皇帝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赶忙出声安慰。
“陛下息怒，大黎朝局积弊已深，想要做出改变，非一朝一夕之功，贸然行事，必会生出变故，于国朝不利，还请陛下多些耐心。”
现在方圆感觉自己的实力还有些弱小，可不能让老皇帝出啥事。
“爱卿多虑了，朕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不会冲动行事。”
老皇帝长叹了一口气，摁下心中暴怒的情绪，看向方圆，满脸认真地询问。
“方爱卿，朕问你，你在南阳县那套法子，若是推广到其他地方，可还行得通？”
方圆心中微凛，知晓老皇帝虽然嘴上说着不着急，但是心里其实一直很着急，只不过作为一个执政二十多年的君主来说，他的理智一直在压制着这股冲动。
对于老皇帝的心思，方圆心中有了些许猜测后，理了理思路缓缓开口道。
“回陛下，微臣在南阳县所做之事，乃是针对当地积弊，对症下药之策，巨鲸帮盘踞多年，漕运混乱，民生凋敝，故而需以雷霆手段铲除毒瘤，再以温和政策安抚民心，若要将此法推广他处，需得因地制宜，不可一概而论，但其中以工代役、厘清田产的思路，确有普适之处。”
老皇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一个因地制宜，不可一概而论，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便能有这份清醒，实属难得，这南阳县，朕做主，就交给你来尽情地施为，有什么想法，爱卿尽可去实施，朕给你兜底。”
“多谢陛下支持，微臣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方圆闻言，面色顿时一喜地出声拜谢。
老皇帝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地询问。
“不过方爱卿，南阳县的事固然要紧，但你莫要忘了另一桩大事，那讲武堂，你筹备得如何了？”
方圆闻言神情微愣，快速地在心里梳理了一下思绪，笑着回禀道。
“回陛下，讲武堂的事情，微臣心里早已有了大概章程，正准备向陛下禀报一二。”
“说说看！”老皇帝颔首道。
方圆理了理思绪，缓缓道。
“回陛下，微臣初步设想，讲武堂可设内外两堂，内堂设于帝都，面向军中现职的低层军官，择优录取，进行为期半年到一年的轮训，重点讲授忠君爱国、兵法韬略、军阵演练、后勤统筹等实用之学，结业后仍回原部，但晋升时可优先考虑。”
老皇帝微微颔首：“这内堂是提升现有中下层将官的整体潜力，那外堂呢？”
“外堂，微臣想设于南阳县。”方圆道。
“设于南阳县？”老皇帝有些惊异。
方圆目光炯炯地盯着老皇帝，开口解释道。
“南阳县地处南北要道，是漕运枢纽，如今又在进行新法试点，环境相比较其他地方来说，要纯粹不少，微臣想外堂专门招收贫苦农家子弟，乃至街头乞儿中资质尚可的幼童，年龄以十二岁到十五岁为宜。”
“专门招收贫苦农家子弟、街头乞儿？”老皇帝面露疑惑地看向方圆。
面对老皇帝的疑惑，方圆神情郑重道：“回陛下，微臣是这样考虑的，这些孩子出身底层，吃苦耐劳，且无世家背景，一旦培养出来，对大黎的忠心绝对毋庸置疑。”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接着往下说！”
老皇帝目露赞赏，微微颔首道。
方圆见老皇帝没有反对，于是继续讲述道。
“他们入堂后，第一年以识字、习武、明理为主，第二年根据每个人的天赋，分科专修，或兵法、或军械、或后勤，待年满十八岁，择优送入军中，从最基层的伍长、什长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
老皇帝听得入神，忍不住询问道。
“这些孩子的吃穿用度、教习薪资、场地器械，可都是不小的开销，你准备如何解决？”
对于老皇帝的担忧，方圆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陛下圣明，微臣打算用南阳县查抄的部分田产，作为外堂的永业田，佃租收入专款专用，供养外堂日常运转，至于内堂，可由兵部从军费中拨付，若有不足，恳请陛下内帑补贴一二，至于教习......”
方圆顿了顿，继续道。
“可从退伍的老将老卒中，挑选经验丰富、战功卓著之人，进入讲武堂传授军阵知识，以及厮杀的经验，毕竟都是杀出来的经验，总比书本上得来的要实用不少。”
老皇帝听完，沉默片刻，忽地抚掌大笑。
“此事可行，但需周密筹划，不能操之过急，南阳县作为新法推行之地，县令你回头推荐个可信之人，这样以后你在南阳县的诸多想法，推行起来阻力也能小上不少，且也能为朕培养出一个未来可用之人。”
“陛下英明。”方圆闻言心中一喜，赶忙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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